主页 风之影四部曲(西班牙400年来销量最高的小说。四部曲完整版首次登陆国内)(套装共4册)

风之影四部曲(西班牙400年来销量最高的小说。四部曲完整版首次登陆国内)(套装共4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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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2019
出版社:
上海文艺出版社
语言:
chinese
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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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


风之影

天使游戏

天堂囚徒

灵魂迷宫





目录 Contents


扉页

遗忘书之墓

烟尘往昔

悲惨岁月

天才疯子

幻影之城

努丽亚·蒙佛特:忆往手札

风中幻影

垂死呓语

三月之海

出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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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风之影 / (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著; 范湲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9

ISBN 978-7-5321-7172-9

Ⅰ. ①风… Ⅱ. ①卡… ②范… Ⅲ. ①长篇小说-西班牙-现代 Ⅳ. ①I55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1893号





LA SOMBRA DEL VIENTO by Carlos Ruiz Zafón

Copyright © Carlos Ruiz Zafón 2001; Corelliana LLC 2017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Antonia Kerrigan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字 09-2019-178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崔莉

特约编辑:吴涛

书籍设计:星野





书名:风之影

作者:[西] 卡洛斯·鲁依兹·萨丰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16.75

字数:361千字

印次:2019年9月第1版 2019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1-27,000

ISBN:978-7-5321-7172-9 / I.5730

定价:68.0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献给胡安·拉蒙·普拉纳斯

他值得更好的





遗忘书之墓

EL CEMENTERIO DE LOS LIBROS OLVIDADOS


我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造访遗忘书之墓那个清晨。时值一九四五年初夏,我们在巴塞罗那街头漫步,铅灰色天空下,朦胧的朝阳洒在兰布拉大道圣莫尼卡街,整条街仿佛笼罩着黄铜色的花环。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不能跟任何人说!”父亲提醒我,“就连你的好朋友托马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连妈妈也不能说啊?”我低声问着。

父亲深呼吸了一下,掩饰脸上的苦笑。这愁苦的笑容,就像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然可以!”他低着头回答我,“我们和她之间是没有任何秘密的。在她面前,我们什么话都能跟她说。”

内战结束后不久,一场瘟疫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我们将她安葬在蒙锥克墓园那天,正好是我五岁的生日。我只记得,当时连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我问父亲,是不是老天爷也为妈妈哭泣,他喉咙哽咽,无法回答。六年过去了,母亲的去世对我而言,依然像海市蜃楼,是一股过于喧嚣的沉默,我至今仍未学会用言语来平息它。父亲和我住在圣安娜街上的小公寓,旁边就是教堂广场。小公寓楼下是一家专卖限量古董书和二手书的小书店,这是祖父留下来的老店面,我父亲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接手经营这家书店。我在书堆里长大,在群书扉页中交了许多隐形的朋友,手上经常沾满灰尘,至今仍闻得出旧书的味道。我从小就学会躺在黑暗中向母亲细诉当天发生的一切,我在学校的经历、我学会了哪些东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她的抚摸,然而,她的光芒与温暖,仍然充斥着家里每个角落以及我的心房。我这种年龄用十根手指就数得过来的小孩,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闭上眼睛跟她说话,不管她身在何方,一定能听得见。有时候,我父亲在饭厅里听到我和母亲说话,总会难过地一个人偷偷掉泪。

我还记得那个六月天的清晨,我在哭喊中惊醒过来。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好快,仿佛我的灵魂急着要找寻出路跑下楼。父亲慌慌张张地冲进我房间,把我搂在怀里,努力安抚我。

“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记不得妈妈的脸了……”我哽咽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父亲把我搂得更紧。

“别担心,达涅尔,我会帮你记得她的。”

我们在昏暗中四目相视,两人都在寻觅世上不存在的话语。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的双眼,他那迷惘而失落的眼神,总是凝视着过往。他站了起来,拉起百叶窗,和煦的朝阳洒进房里。

“来吧,达涅尔,快把衣服穿上,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现在?才早上五点。”

“有些东西,只能在昏暗中才看得见。”父亲坚持地说道,嘴角还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八成是从大仲马的某本小说里学来的; 花招。

我们走出大门时,街道仍在薄雾和露水中憔悴地昏睡着。兰布拉大道上的街灯,隐约描绘出雾中街景,正在伸着懒腰的城市,逐渐脱离了水彩画般的市容。抵达彩虹剧院街时,我们决定越过拱门,在蓝色薄雾中走向“唐人街”。我跟在父亲后面,在狭窄曲折的巷弄中穿梭,后来,兰布拉大道的街灯也在我们身后完全消失了。黎明曙光洒落在屋檐、阳台间,斜照的阳光总是还没触地就被挡住了。最后,在一扇因老旧和湿气而变黑的雕花木门前,父亲停下了脚步。眼前这幢建筑,在我看来就像废弃已久的皇宫,要不然就是充斥着回音和阴影的博物馆。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你的好朋友托马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开门的是个身形矮小、长相如猛禽般的男人,他顶着一头浓密白发,老鹰似的锐利眼神难以捉摸,始终盯着我不放。

“早安啊!伊萨克,这是我儿子达涅尔。”我父亲对他说,“他不久后要满十一岁了,以后迟早要接管我那家书店。我想,该是让他来见识这个地方的时候了。”

那个名叫伊萨克的人微微点头,然后请我们进去。屋内笼罩在昏暗的蓝色光影下,隐约可见一排大理石阶梯,长廊上挂满了以天使和传奇人物为主题的油画。我们跟着那个管理员走过富丽堂皇的长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一束晨光从圆顶的玻璃天窗穿透进来,昏暗中仍然可见大教堂式的气派。迷宫般的长廊以及堆满书籍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尖顶,仿佛一座隧道、楼梯、平台和桥梁交缠回绕的蜂巢,建构成一座不可思议的几何架构的庞大图书馆。我看着父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对我笑了一笑,还故意挤眉弄眼逗我。

“达涅尔,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在各个走道和平台上,我看到起码有十二个人穿梭其中。有些人在远处回过头打招呼,我认出了一些熟面孔,都是和我父亲相交多年的同行。在我这个十岁孩子的眼里,这些人就像炼金术士秘密工会的狂热分子。父亲在我身旁跪了下来,眼睛盯着我看,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他只有在说重大的秘密或承诺的时候才会这样。

“这是个神秘之地,达涅尔,就像一座神殿。你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不单是作者的灵魂,也是曾经读过这本书,与它一起生活、一起梦想的人留下来的灵魂。每一本书的每一页,每一次接受新的目光的凝视,它的灵魂就成长了一次,也茁壮了一次。你的爷爷第一次带我来到这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说不定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存在时间,也不晓得创立者是谁。我只能把你爷爷告诉我的话转述给你听。当一座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当一家书店结束营业,当一本书迷失在遗忘的长河里,像我们这样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以及所有的管理员们,大家都确信,那些书一定会在这里找到安身之处。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书、迷航在时间之河的书,永远都在此等待新的读者,赋予它新的灵魂。我们在书店买书、卖书,但事实上,书并没有主人。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曾经是某个人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它们拥有的就只有我们了,达涅尔。你觉得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吗?”

在令人眩晕的光线下,我的眼神早已迷失在无尽的远方。我点点头,父亲微笑以对。

“你知道最棒的是什么吗?”

我默默摇着头。

“根据传统,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的人,可以随意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保存它,并且确定它永远不会遗失,永远保有生命力。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承诺,必须用生命做担保……”我父亲解释道,“今天轮到你了。”

我在那个充满灰尘和旧书味的迷宫中,漫游了将近半个小时。我的手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但始终不知道该挑哪一本才好。有些书太老旧,连书名都剥落了。有些书名我隐约还看得出来,但更多已经根本无法辨识。我走遍螺旋形的走道和长廊,成千上万本书与我擦身而过,偏偏我就不认识它们。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兴起一个念头:这一面又一面书墙上堆放的书,每一本都是等待我去探索的宇宙,在迷宫外的世界里,生活不过就是下午踢踢足球、听听广播剧,获得一点点注目就满足得不得了。或许是这个念头使然,或许是运气,或许是运气的表亲——命运的安排,我就在这一刻挑中了我要的书。或许是那本书选上了我呢!它安静地占据着书架的一个小角落,酒红色封面,烫金的书名在这个幽暗空间里特别醒目。我走近书架,手指轻抚着封面上的烫金书名,一边在心里默念:


风之影

胡利安·卡拉斯




这本书的书名和这个作者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可是我无所谓。就这么决定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翻开书本,书页像飞鸟振翅般散了开来。脱离了书架上的小牢笼,这本书抖落了一地灰尘。我对于自己的选择感到非常满意,接着,我把书夹在腋下,面带笑容地继续我的迷宫之旅。或许是令人眩惑的气氛作祟吧,我总觉得《风之影》这本书多年来一直在等我,说不定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那天下午,回到我们圣安娜街的家,我马上躲进房间去读那本新书。不知不觉,我这一栽进去就无法自拔了。那本小说叙述的是一个男子寻找亲生父亲的故事,他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直到他母亲临终前才松口告诉了他。一段寻找生父的故事,却演变成主角的魔幻历险,在他重塑童年和青春的过程中,渐渐地,我们发现有段被诅咒的爱情一直纠缠着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慢慢往下读,我越发觉得,故事的结构就像俄罗斯娃娃,每个娃娃里总是还有个更小的套娃。就这样,一个叙述主题逐渐发展成一千个故事,仿佛进入了布满棱镜的走廊,一种样貌却有各式各样的不同呈现。

时间不知不觉地消逝。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依然深陷在小说情节里。教堂的钟声在午夜响起时,我几乎没听见。昏黄的灯光下,我沉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小说里的人物,就像我呼吸的空气一样真实,我宛如进入了一趟神秘的时光隧道之旅。读过一页又一页,我被故事的魔力迷得团团转,直到黎明爬到窗前,我疲倦的眼睛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在清晨微光中,我把书摊放在床上,听着沉睡的城市低声呓语。虽然睡意和疲倦正在使劲叩门,但我坚持不投降。我不想错失了故事迷人的魅力,也不愿意就这样和小说里的人物道别。

有一次,我在书店里听见一个老主顾提到,一个人阅读的第一本书,在内心所留下的深刻印记,很少有其他事物可与之相提并论。那些影像、文字撞击出来的回音……我们以为那是陈年往事了,实际上却终生伴随着我们,在记忆深处筑起一幢豪宅,不管后来读了再多的书、看了多少花花世界、学会又忘了多少事物,我们迟早都会回到那幢豪宅里。对我来说,所有让我心醉神迷的文字,都是在遗忘书之墓的走道上发现的。





烟尘往昔

DÍAS DE CENIZA



1945 - 1949





1


一个秘密的价值何在,就看我们是要对谁锁紧口风了。一早醒来,我第一个冲动,就是想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分享遗忘书之墓的经历。托马斯·阿吉拉尔是我的同班同学,他把课余闲暇和所有精力全投入在机械发明这个嗜好上,只是,他发明的东西都不怎么实用,例如以空气静力学原理做成的标枪,或是陀螺发电机等等。没有人比托马斯更适合分享这个秘密了。我睁大眼睛想象着,托马斯和我提着灯笼、带着罗盘,潜入那个地下墓穴般的图书馆,打算挖掘更多秘密……接着,我想起了自己许下的承诺,所以决定见机行事,就像侦探小说里常提到的,采取不一样的作案手法。到了中午,我跑去找父亲,问了他许多关于这本书和胡利安·卡拉斯的事情,我热切地想象,这本书和这个作者一定是举世闻名的。我的计划是读遍他所有作品,而且要铆足劲儿在一个礼拜内完成。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我父亲这种世代相传的书店经营者,一个对各类书籍了如指掌的行家,居然对《风之影》这本书和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作家毫无所悉。父亲一时好奇,马上检视了书里的出版资料。

“根据资料显示,这本小说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巴塞罗那发行了两千五百本,这本就是其中之一,出版商是卡贝斯塔尼出版社。”

“你知道这家出版社吗?”

“很多年前就倒闭了。不过这并不是初版,最早的版本是同年十一月在巴黎发行的……出版社是‘加利亚诺与诺华’。”

“这样说来,这本书是翻译小说啰?”我惊讶地问道。

“书上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依我看来,这本书原文就是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作品,初版却在巴黎发行?”

“这种情形倒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过去时有所闻。”父亲向我解释,“或许,巴塞罗可以帮我们解答疑难……”

古斯塔沃·巴塞罗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在费尔南多街上拥有一家洞穴般的老书店,是整个城市二手书店的龙头。他嘴上永远叼着熄掉的烟斗,散发着波斯市集独有的浓郁气味。他总是喜欢把自己形容成最后的浪漫主义者,而且,他还坚信自己一定是英国诗人拜伦的远亲,虽然他明明就是卡尔德斯-德蒙特维本地人。为了强化自己的贵族形象,巴塞罗每天都是一副十九世纪的绅士打扮,脖子围着丝绸方巾,脚上穿着白色漆皮皮鞋,戴着没有度数的单目镜,谣言说他连上厕所都不会摘下眼镜。事实上,他的祖上确实有点来头,十九世纪末靠工业起家,以不怎么正当的手段累积了惊人的财富。根据我父亲的说法,巴塞罗经营书店是硬撑,对他来说,那不是生意,而是热情。他喜欢各式各样的绝版书,虽然他总是矢口否认。假如有人进了他的书店,爱上了某一本书,却又负担不起,巴塞罗就会将价钱降到对方付得起的额度,有时候甚至免费赠送,因为他觉得买书的人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个真正有深度的爱书人。除了这些独特作风,巴塞罗还拥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以及与他爱出风头的高调个性不太符合的书生气质。不过,要买各种奇奇怪怪的书,找他就对了。那天下午,书店关门之后,父亲提议干脆去一趟蒙奇欧街的四只猫咖啡馆,巴塞罗和他的朋友们一向都在那里谈文说艺,聊的话题多是怀才不遇的诗人、已经消失的语言,或是被书蠹啃食到体无完肤的经典巨著。

四只猫咖啡馆就在我家附近,走遍整个巴塞罗那,这是我最钟爱的地方。一九三二年,我的父母在此相遇,因为这家老咖啡馆的魅力,我才有机会获得一张来到这个世界的单程票。墙上的石雕龙,在阴影和瓦斯灯光交错之下,见证了多少光阴的流逝与美好的回忆啊。咖啡馆内人声嘈杂,融合着旧时代的回音。会计、梦想家和天才学徒,在这里同桌分享毕加索、阿尔贝尼兹、加西亚·洛尔卡或达利的灵魂。只要到这里喝杯加了点牛奶的浓缩咖啡,任何穷光蛋都会立刻觉得自己也成了历史人物。

“哎呀,森贝雷!”巴塞罗一看到我父亲走进咖啡馆,不禁大声惊呼,“浪子回头啦!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这都要归功于我儿子达涅尔,古斯塔沃先生,他最近有个重大发现呢!”

“哦!那就跟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吧,既然是大事情,那可要庆祝一下了。”巴塞罗宣布。

“大事情?”我向父亲低声说道。

“巴塞罗讲话比较夸张。”父亲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你什么都别说,不然他会没完没了的!”

那群朋友让出了两个位子,至于喜欢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巴塞罗,则是坚持要请我们。

“这孩子几岁啦?”巴塞罗问道,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我。

“快满十一岁了。”我答道。

巴塞罗笑着看了我一眼,满脸嘲弄的表情。

“换言之,你今年十岁。傻瓜!没事别替自己增加年龄,生命自然会替你加上去。”

在场聊天的朋友频频点头称是。巴塞罗向服务生使了个眼色,那副高傲的表情,好像他是个历史人物一样。

“给我的朋友森贝雷来杯白兰地,要最好的啊!至于这孩子,给他一杯肉桂牛奶,他正在发育期呢!哦,再来一些生火腿吧,但是别跟以前那些一样,知道吗,如果要嚼橡胶,我们去买毕雷伊轮胎就行了!”

服务生点了点头就走了,脚步和灵魂都在地上拖行。

“不是我爱说,”巴塞罗说道,“在这个国家,别说老人,连死人都不肯退休,哪里有什么工作好找。要我说,我们真的是没救了!”

巴塞罗抿了口熄掉的烟斗,鹰眼似的锐利眼神盯着我手上的书。他这人虽然神情夸张,话又多,却是出奇敏锐,就像大野狼轻易就能嗅出鲜血的味道。

“我说,”巴塞罗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位带什么东西来了吗?”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点点头。我很干脆,直接把书递给巴塞罗。这个书店老板伸出他专业的手,把书接了过去。他那钢琴家般修长的手指,快速地探索着书本的触感、厚度和状况。然后,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仔细地检视出版信息,足足长达一分钟,简直就像福尔摩斯在办案呢!大伙儿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仿佛都在等待奇迹出现。

“卡拉斯,嗯……有意思!”他低声咕哝。

我再度伸出手,把书拿了回来。巴塞罗皱起眉头,但我只是顽皮地对他笑了笑。

“你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小鬼?”

“这是秘密!”我知道,身后的父亲听了一定在心里暗笑吧!

巴塞罗这下眉头锁得更紧了,接着,他把目光转向我父亲。

“我说,森贝雷老友啊!因为是您,也因为我们长久以来深厚的友谊,我把您当兄弟啊!这样吧,我出价四十杜罗 [1] ,别再啰唆了!”

巴塞罗看着我,脸上露出豺狼般的笑容。

“怎么样?小子,四十杜罗不是小数目,第一笔生意就拿到这种好价钱,已经很不错了……森贝雷啊,我看这孩子以后是做生意的料。”

在场的人听了觉得好玩,大伙儿都开怀大笑。巴塞罗神色愉悦地盯着我看,同时掏出了皮夹。他数了数,拿出四十杜罗,以当时来说,这的确是一笔大数目。他把钱递给我,但我只是默默摇头。巴塞罗的眉头又揪起来了。

“我说,贪心真是种丑陋的罪过啊,哎!”他说道,“好吧,七十杜罗!你去银行开个户头,把钱存起来,到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储蓄的观念了。”

我再摇摇头。这一回,巴塞罗愤怒的眼神透过单片眼镜瞪着我父亲。

“您别瞪我啊!”父亲说道,“我只是陪他来的,决定权在他!”

巴塞罗倒吸了一口气,仔细端详着我。

“好吧,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胡利安·卡拉斯是谁,还有,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的作品。”

巴塞罗低声笑了一下,一边收着皮夹,一边思索该用什么词接话。

“哎呀,他是学者型的。森贝雷,请问,您究竟是给这孩子吃什么长大的?”他故意开我父亲玩笑。

巴塞罗静静地弯下腰来看看我,突然间,我在他的眼神中瞥见在此之前不曾出现过的尊重。

“我们做个约定吧!”他对我说道,“明天是礼拜天,下午你到文艺协会的图书馆来,随便找个人问就能找到我。你把书带着,因为我们需要查资料,到时候,我会尽可能把胡利安·卡拉斯的相关信息都告诉你。Quid pro quo. ”

“唉,Quid 什么?”

“那是拉丁文,小子,世上没有所谓死掉的语言,只有昏庸的脑袋!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杜罗就没你的份了,一毛钱都不给你!我呢,因为挺喜欢你的,所以才帮你这个忙。”

这位先生雄辩滔滔,恐怕连飞在半空中的苍蝇都会被他犀利的言辞歼灭吧!不过,如果要调查胡利安·卡拉斯的相关资料,我看是非找他不可了,既然这样,我还是安分一点,千万不能招惹他。于是我一脸灿笑地看着他,对他那句蹩脚的拉丁文展现出崇拜之情。

“记得,明天,我们在协会见。”巴塞罗再次交代,“但是要带着书,否则一切免谈。”

“好,我会的。”

我们的对话逐渐淹没在其他人的谈笑声中,他们正聊起刚从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地窖挖出来的史料。据说,“塞万提斯”可能是个来自托莱多的女作家使用的笔名,还说这女子毛发浓密,身材魁梧。巴塞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并没有加入那个无聊的话题,却一直面带微笑地盯着我看。或许,他眼里看到的只有我手上那本书吧。





2


那个礼拜天,漫天乌云密布,街上热气弥漫,连墙上的温度计都在冒汗。下午,气温已经升高到摄氏三十多度,但我还是出门赴约,前往卡努达街的文艺协会,腋下夹着书本,额头汗如雨下。文艺协会与巴塞罗那许多地方一样,十九世纪的气息依旧浓厚。从气派雄伟的中庭旁的石阶往上走,眼前出现的是氛围诡异的走道和阅览室,在那里,没有赶时间这回事,电话或时钟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发明。门房像一尊穿着制服的雕像,连看到我出现都不眨一下眼睛。我径自上了楼,看到屋顶上风扇转呀转的,不禁也觉得凉快了。那些打瞌睡的读书人,一个个像是融化在书报堆里的冰块。

巴塞罗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走道上,他站在面对中庭花园的玻璃窗旁。即使天气炎热,这位书店老板一如往常,依然是西装笔挺,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在昏暗中像个掉进水井的铜板似的闪闪发亮。在他身旁,有个身穿白色羊驼毛洋装的女孩,宛如雾中天使。巴塞罗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招手要我过去。

“是达涅尔吧?”他问道,“书带来了没有?”

我使劲点头,然后遵照巴塞罗的指示,在他和那位神秘女伴身旁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巴塞罗一直挂着愉快的笑容,根本无视于我的存在。这么一来,我也不必巴望他把那个白衣女孩介绍给我认识了。巴塞罗那副模样,简直就当她不在现场,仿佛我和他都看不见她似的。我偷偷用眼角瞄她,生怕被她发现,虽然她的眼神始终很茫然。她的脸庞和一双手臂白皙剔透,五官轮廓明显,顶着一头柔亮黑发,动人的光泽宛如浸湿的岩石。我猜她顶多二十岁吧,但再看看她的举止,却仿佛灵魂已经像垂柳一样沉落在脚底,让人觉得她是位没有年龄的仙女。她的模样,就像商店橱窗里永远青春的模特。我正试着在她那天鹅般的细颈上找寻脉搏跳动的迹象时,突然发现巴塞罗正定定望着我。

“怎么样,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本书是在哪里找到的了吧?”他问。

“我很愿意告诉您,可是,我答应过父亲,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我替自己辩白。

“我就知道,森贝雷这个人,就喜欢搞神秘……”巴塞罗说道,“行了,我大概猜得出来是哪里了。算你走运,小子!这就是我说的在大海捞到针了!好啦,可以让我瞧瞧那本书吗?”

我立刻把书递给他,巴塞罗伸出十指修长的双手接了过去。

“我猜想,你应该读完了吧?”

“是的,先生。”

“我真羡慕你!我总觉得,心灵澄净的年少时期最适合阅读卡拉斯的小说了。你知道这是他写的最后一本小说吗?”

我摇摇头。

“达涅尔,你知道市面上还有几本在流传吗?”

“我想,大概有几千本吧。”

“一本都没有!”巴塞罗语气坚定地强调,“只剩下你这本!其他的都被烧掉了。”

“烧掉了?”

巴塞罗露出令人费解的诡异笑容,轻轻翻着那本小说,然后抚摸着书页,仿佛那是宇宙间唯一的一块丝绸。白衣女孩缓缓转过头来。她眼神空洞,泛白的眼球宛如大理石。我咽了一下口水。原来,她是个盲女啊!

“你还不认识我的侄女克拉拉吧,对不对?”巴塞罗问道。

我一个劲儿地摇着头,目光始终无法从那个陶瓷娃娃般的女孩身上移开,我盯着她泛白的眼眸,那是我见过最哀伤的眼神了。

“事实上,克拉拉才是研究胡利安·卡拉斯的专家,所以我才带她来的。”巴塞罗说,“你们聊聊,彼此认识一下。请两位见谅,我要去另外一间阅览室,好好把这本书检查一下,可以吧?”

我惊愕地盯着他看。这个书店老板,年纪都这么大了,竟然如此无情自私,完全不顾虑我的感受,只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就带着书走掉了。

“你知道吗,他对你印象很深刻呢!”女孩在我背后说道。

我转过头去,看到巴塞罗的侄女脸上一抹浅浅的微笑。她的声音像水晶一样,清澈却脆弱,我如果鲁莽插嘴,她的话语大概会碎裂吧。

“我叔叔告诉我,他出高价要向你买卡拉斯的书,却被你拒绝了。”克拉拉说,“你已经赢得了他的尊敬。”

“是吗?事实好像不是这样啊!”

我发现,克拉拉侧着头微笑的同时,手指一直拨弄着指间的戒指,看起来好像是蓝宝石。

“你今年几岁?”她问道。

“快满十一岁了。”我回答,“您呢?”

被我这样冒昧一问,克拉拉笑了。

“我的年纪几乎是你的两倍呢!即使这样,你也不必老是用‘您’来称呼我。”

“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我补上一句,希望替自己的冒昧找个台阶下。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喽!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既然觉得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那就更应该用‘你’来称呼我!”

“遵命,克拉拉小姐。”

我突然发现,她那张开的双手,就像一对翅膀似的摆放在裙兜上,羊驼毛的裙腰下露出纤细的身躯。她的肩膀,她那苍白的细颈,那紧抿的双唇,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去轻抚……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观看女孩子,而且可以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不需要害怕被她看见。

“你在看什么?”克拉拉问道,但听不出有任何恶意。

“您的叔叔说,您是研究胡利安·卡拉斯的专家。”我随口找了个话题,吓得口干舌燥。

“我叔叔啊,只要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他想看的书,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克拉拉说,“你自己想想,一个瞎子,连读那些小说都成问题了,怎么可能是专家呢?”

“说真的,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以十一岁的年纪来说,你说谎的功力倒是不错。小心哦,不然你最后会变得跟我叔叔一样的。”

为了避免再捅出什么娄子,我静静坐在那里,痴傻地盯着她看。

“来,你过来一点。”

“啊,什么……”

“你靠过来一点,别害怕,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于是,我站了起来,走到克拉拉的身旁。她举起右手摸索着,试着找寻我。我看她一直触不到我,于是大胆向她伸出了手。克拉拉的左手抓到了我的手,她不发一语,接着伸出了右手。我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她的手拉到我脸颊边。她在我脸上仔细地摸了好一阵子。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脸庞、我的双颊。克拉拉用她的双手读着我的五官时,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都不敢呼吸了。她始终面带微笑,我看着她那微启的双唇,似乎在无声低语。我感受着她抚摸我的额头、我的头发、我的眼睑……她把手停在我的双唇,食指默默划过,接着再用无名指摸了一遍。她的手指散发着肉桂香。我吞了一下口水,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飙速,还好,谢天谢地!在场没有人看见我涨红的脸,那股热烫的程度,恐怕连几步之外的雪茄都点得着。





3


那个下雨飘雾的午后,克拉拉·巴塞罗偷走了我的心、我的呼吸和我的梦。在文艺协会诡谲的光影衬托下,她的双手在我的皮肤上写下魔咒,此后多年,我一直摆脱不掉这可怕的诅咒。我痴迷地盯着克拉拉,她则是滔滔不绝地叙述自己的身世,以及她偶然接触到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经过。事情发生在普罗旺斯的小镇上。她父亲当年是位名律师,与孔帕尼斯总统的内阁关系密切,他很有远见,早在内战初期就将妻女送到比利牛斯山另一边的法国。许多人认为他紧张过度了,大家总觉得巴塞罗那不会有事,还说西班牙是基督教文化的摇篮和顶尖代表,那些粗野残暴的行为,只是无政府主义者搞出来的小花样,就像骑着破脚踏车、袜子还补丁的穷光蛋,能跑得了多远呢!克拉拉的父亲常说,老百姓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镜子里的自己,已到了燃眉之急的战事就更不用说了。这位杰出律师平日喜欢研读历史,他知道若要预知未来的情势,街头巷尾、商家和海报透露的讯息,比每天早上报纸刊登的新闻更准确。把妻女送到法国的前几个月,他每周写一封家书。起初,他都在议会街的律师楼写信,后来他刻意不写寄件人,最后,他偷偷从蒙锥克堡的牢房里写信。就像其他被囚禁的人一样,没有人看到他是何时被抓进去的,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克拉拉的母亲大声念着她父亲的家书,却掩饰不了哽咽声,她刻意跳过一些段落,觉得女儿并不需要知道那些。到了半夜,克拉拉央求表妹克劳黛再把父亲的信从头到尾念一遍给她听。就这样,克拉拉靠着借来的眼睛读信。从来没有人看过她流泪,即使在她父亲断了音讯之后,或是战况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她一滴泪都没掉过。

“我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克拉拉说,“他坚持留在朋友们身边,因为他自认这是义务所在。但是,这份忠诚却置他于死地,时机一到,那些人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谁都不能相信啊,达涅尔,尤其是你钦佩的人。这些人往往伤你最深!”

克拉拉吃力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仿佛那个充满机密和阴影的年代又出现了。我沉迷于她陶瓷般的眼神中,望着她那双没有泪水、没有矫情的眼睛,听她诉说我当时还懵懵懂懂的事情。克拉拉巨细靡遗地形容她从未亲眼见过的人物、事件和场景,精确的程度宛如弗拉芒派绘画大师。她的话既像细致的织物,又如时代的回音,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呈现着不同时空的不同节奏。她告诉我,流亡法国那几年,她和表妹克劳黛有个家庭教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酒鬼,满怀自负的文人心态,经常自夸他可以用发音完美的拉丁语朗诵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他那迂腐守旧的个性,即使经过古罗马的文化熏陶也洗刷不掉,因此,她们私下帮他取了个“罗克福先生” [2] 的绰号。罗克福先生虽然怪里怪气(他坚信猪肉香肠是对付血液循环不佳和痛风的利器,尤其是克拉拉的西班牙亲戚寄来的猪血肠更好),但其实是个品味优雅的人。打从年轻的时候,他为了吸收文化新知,每个月必定去一趟巴黎,据说他除了参观博物馆,晚上都是躺在一个美女的怀里厮磨度过,他称这女人为“包法利夫人”,但她本名其实叫作霍滕斯,而且是个没什么大脑的笨女人。

罗克福先生每一趟巴黎文化之旅,总是喜欢去逛圣母院前的一家旧书摊。一九二九年的一个午后,就在这个摊子上,他偶然发现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罗克福向来乐于接受新事物,他买下这本书,主要是受到书名吸引,而且,他在回程火车上也习惯阅读比较轻松的小说。这本小说的书名是《红屋》,封底有张模糊不清的作者照片,或许是照片,或许是炭笔素描。根据封底的作者资料:胡利安·卡拉斯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和二十世纪同年生,故乡是巴塞罗那,但目前定居巴黎。他以法文写作,职业是酒店的钢琴手。封面上则是夸大而老套的赞美词,用的是当时流行的优美文句,宣称这虽然是作者的处女作,但表现耀眼,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未来将是欧洲文坛无可比拟的巨擘。接着是内容提要,语意模糊地提到这是个关于险恶、灾难的故事,叙述流畅节奏张弛有度如连载小说,对罗克福先生而言,这一点绝对有加分的效果,除了古典文学之外,他最喜欢的就是充满犯罪情节的侦探小说了。

《红屋》讲述了一个神秘人物充满磨难的一生,为了偷窃洋娃娃和木偶,他到处抢劫玩具店和博物馆,得手后,他会先把洋娃娃和木偶的眼珠子都挖掉,再带回他位于塞纳河畔的神秘住处。有天晚上,他潜入富瓦大道的一栋豪宅,打算搜刮豪宅主人珍藏的洋娃娃。这个大富豪在工业革命时以非法手段致富,他的女儿则是典型巴黎上流社会的小姐,知书达礼,而且气质优雅,没想到,她居然爱上了这个神偷。这段充满波折的罗曼史,高潮迭起,伏笔不断,作者借由女主人翁逐渐揭开神偷挖空洋娃娃眼珠子的真相,却始终未曾提及他的名字,她还发现,她父亲和他收集的那些陶瓷人偶背后藏着可怕的秘密。最后,小说的结局就像希腊悲剧一样令人感伤。

罗克福先生阅书无数,还经常写信指正出版品的文句,那一大摞巴黎各出版社主编亲笔签名的回函,是他最自豪的收藏品。他确认出版这本小说的是一家二流出版社,有那么一点名气,以出版食谱、工艺等书籍著称。旧书摊的老板告诉他,《红屋》出版后,曾有两家当地报纸作了相关评论,只是出现的版面和讣闻一样小。在那短短几行的文字当中,书评家毫不留情地建议新生代小说家卡拉斯,千万别辞掉酒店钢琴手的工作,因为他恐怕是无法靠文学创作来糊口了。罗克福先生心很软,皮夹子更软,碰到让他感动的事,掏钱比谁都爽快。于是,他当下决定花费半法郎,买下没名气的作家卡拉斯的小说,同时还带走福楼拜的一本经典巨著,因为他始终自认是这位文坛大师的传人。

开往里昂的那班火车已经客满,罗克福先生不得已,只好和几名修女同坐在一节二等车厢。火车才开离巴黎车站,修女就开始交头接耳,偶尔还不客气地瞪他一眼。罗克福见她们这样探头探脑,决定从皮箱里拿出小说,用书本遮起自己的脸。让他惊讶的是,火车跑了几百公里之后,他已经完全忘了那群修女的存在,对于火车的晃动毫无感觉,也不再觉得车窗外的夜景像是卢米埃尔兄弟电影里恐怖的画面。他一整夜专心读着那本小说,根本没注意到修女们如雷的鼾声,或是火车在清晨薄雾中短暂停留的车站。天亮了,罗克福正好也翻到小说的最后一页,他发现自己眼眶含着泪,内心充满了羡慕和感动。



就在那个星期一,为了询问更多关于胡利安·卡拉斯的信息,罗克福先生打电话到巴黎的出版社。因为他一再坚持,那个说话有气无力、语气倒是很尖酸刻薄的女接线员,终于耐着性子答复他:卡拉斯先生并没有留下地址,他和出版社也已经没有合约关系了,因为他的小说《红屋》出版以来,总共只卖掉七十七本!而且买书的不是头脑简单的年轻女孩,就是他在酒店的老主顾捧场。剩下那些卖不掉的书,一捆一捆地都回收到废纸场去了,那些再生纸就用来印刷弥撒经本、罚单或彩票。

不过,这位神秘作者的悲惨命运,却完全征服了罗克福先生的恻隐之心。接下来十年,他每次造访巴黎,一定会去旧书摊寻找卡拉斯其他的作品。他找了十年,却一本都没找到。几乎没有人听过这位作者,即使听过这名字,也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曾经有人很肯定地提到,卡拉斯另外还出版了几本书,不过都是在不知名的小出版社,印刷发行的数量也都少得可怜。这些作品即使真的曾经存在,恐怕也不可能找到了。有个书店老板说,他曾经有过一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书名是《教堂神偷》,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对书名并不是很确定。1935年年底,消息传出卡拉斯出版了新作《风之影》,由巴黎的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他写信到出版社要求买书,但始终未获回音。来年,一九三六年春天,他有位在塞纳河畔经营旧书摊的老朋友,问他是否依然对卡拉斯感兴趣。罗克福以坚定的语气告诉这位老友,他可是从来没放弃过。他就是固执,即使全世界都要把卡拉斯推进遗忘之墓,他也不会屈服。老友向他解释,几周前听闻了关于卡拉斯的传言,这位潦倒的作家似乎总算否极泰来了:他即将和一位家世显赫的小姐结婚,而且沉寂多年后所推出的新作,首度获得《世界报》好评。然而,就在厄运转为幸运之时,有人看到卡拉斯在拉雪兹神父公墓和人打斗,至于原因为何,至今成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打斗就发生在卡拉斯大喜之日的黎明,那天,新郎始终未曾在教堂现身。

事情的发展,众说纷纭:有些人说他在那场打斗中丢了性命,尸体埋在一处无名冢;另外一些人看法比较乐观,他们宁可相信卡拉斯惹了大麻烦,不得不抛弃在神坛前等着他的新娘子,秘密逃出了巴黎,回到巴塞罗那。而且,根本没有人看到过那个无名冢。不久后,新版本的谣言开始流传开来:一生落魄的胡利安·卡拉斯,最后死在故乡巴塞罗那,下场相当凄惨。他弹钢琴维生的那个酒店里的小姐们凑了一点钱,帮他办了简单的葬礼。遗体下葬在一处公共墓穴,和他合葬在一起的,不是街头乞丐就是港口的无名浮尸,要不就是冻死在地铁里的游民。

罗克福先生一心希望事实刚好相反,而且,他后来一直没忘记卡拉斯这个人。买下《红屋》十一年之后,他决定把这本小说借给这两个女学生,期盼这本特别的小说能唤起她们对阅读的兴趣。当时,克拉拉和克劳黛都还是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怀春少女,对所有的新鲜事都感到好奇。虽然家庭教师努力督促她们多读书,但两位小姑娘对古典文学依然没什么兴趣,伊索寓言和但丁的《神曲》,她们避之不及。这两个小女生根本不读书,满脑子尽是胡思乱想,罗克福先生就怕万一克拉拉的母亲知道了,会气得开除他。他决定让她们看卡拉斯的小说,因为这是一本能让她们感动落泪的小说,真实人生的爱情故事,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4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曾对任何故事如此着迷和感动……”克拉拉说,“在我读那本小说之前,对我来说,阅读只是一项应尽的义务,或是老师处罚学生的方法。当时,我还没有体会到阅读的乐趣,不知道替自己开启心灵之窗,不懂得欣赏小说的想象力、神秘感和它的语言之美。对我来说,这一切始于那本小说。达涅尔,你吻过女孩子吗?”

我的脑袋突然震了一下,口水似乎都凝结成了锯屑。

“嗯……你还太小了。不过,我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就跟初吻时在内心引起的火花一样,会让人终生难忘。这个世界充满了阴影,达涅尔,魔力少之又少。那本小说让我学会一件事:阅读,可以让我的生命更有张力,而且也弥补了我失去已久的视力。就这样,那本别人看不上眼的书,却改变了我的生命。”

这时的我整个人呆若木鸡,她的话语、她的魅力,已经让我情不自禁。我多么希望她就这样一直说下去,她的声音将永远让我神魂颠倒。我希望她叔叔永远别回来,免得破坏了这完全属于我的美好时刻。

“多年来,我一直在找胡利安·卡拉斯其他的作品。”克拉拉继续说,“我问了许多图书馆、书店和学校,但总是无功而返。大家都没听过他这个人或他的作品。我当时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后来,罗克福先生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据说有个神秘人物跑遍各个书店和图书馆,就为了寻找卡拉斯的书,无论是买还是偷,为了把书弄到手,简直不择手段。得手后的书,全部被他烧了。没有人知道这号人物是谁,也不晓得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么一来,卡拉斯这个谜团又更难解了。在法国住了许多年后,我母亲决定回西班牙。一来是因为她生病了,二来也因为巴塞罗那一直是她的故乡、她的世界。当时我暗自希望,或许可以在这里查出一些卡拉斯的事,因为巴塞罗那终究是他的出生地,也是内战初期他失踪的地方。在叔叔的协助之下,我找到的还是无解的谜团。我母亲也有她想寻找的东西,结果却一样令人失望。离开这么多年,巴塞罗那已不复往日的样子。现在她只看见一座阴暗的城市,而且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不过,在她记忆深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仍有父亲的影子。她对故乡深深失望,却还是执意找人调查父亲遭遇不测的真相。经过几个月的调查,私家侦探找到了一块损坏的手表,还查出在蒙锥克堡外的壕沟里杀死我父亲的凶手。这个人叫作哈维尔·傅梅洛,听说他原本是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联盟的杀手,和共产党、法西斯分子走得很近,但是那些人都被他骗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分子,谁出的价钱好,他就替谁办事,巴塞罗那沦陷之后,他马上依附胜利的一方,摇身一变成了警察。如今,他是个鼎鼎大名、获颁勋章的杰出警官,而我父亲,却早已被人遗忘。你可以想象,我母亲受到的打击有多大啊,过了没几个月,她就去世了。医生说她是伤心过度而死,我想,他们这次总算说对了。母亲去世后,我搬去和古斯塔沃叔叔一起住,他是我在巴塞罗那仅有的亲戚。我一直很喜欢叔叔,以前他每次来看我们,总会带书来送我。这些年来,他不但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看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事实上,他的心跟白面包一样软呢!每天晚上,不管再怎么累,他都一定会念书给我听。”

“只要您愿意,我也可以为您朗读……”我提出建议,但当下就后悔自己实在太鲁莽,克拉拉一定觉得我很烦人,甚至很可笑。

“谢谢你,达涅尔!”她回应道,“我很乐意!”

“任何时候,您尽管吩咐。”

她缓缓点头,而她的微笑正殷切地找寻我。

“很可惜,我手边并没有《红屋》。”她说道,“罗克福先生说什么也不肯把书给我。我可以把小说内容讲给你听,不过,细节恐怕难以兼顾,这就像我们在形容一座教堂一样,石块最后都成了沙子。”

“我相信您一定会说得很生动。”我轻声说着。

女人有一种精准的直觉,总是知道男人是何时开始意乱情迷地爱上她们的,尤其这个男人还是个未成年的大笨蛋。我一定是克拉拉看不上眼的癞蛤蟆吧?不过,我宁愿相信,她双目失明的状况一定会让我比较自在,我的诡计、我对一个年龄是我两倍的聪慧女子完整付出的爱意,将会幽幽地隐藏在暗处。我好奇她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为何对我这么友善?总之,我这个少男开始做起了美梦:我和她将共乘一本书,暂时逃离尘世,一起遨游在故事的梦境里。



巴塞罗回来了,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他离开的两个小时,对我来说像是只有两分钟。他把书递给我,还对我眨眨眼。

“看清楚啦,小鬼,我可不希望你以后又来找我,说我把书调包了?”

“我相信您不会的。”我说道。

“无聊的蠢话!上一次对我说这句话的家伙,是个美国游客,他居然以为肉菜汤‘fabada ’这个词是海明威在奔牛节狂欢的时候自创的!这个笨蛋,他买了一本十六世纪作家洛佩·德·维加签名的《羊泉镇》,也不仔细想想,那时候有圆珠笔吗?你啊,放机灵点!做二手书生意,你连目录都不能信。”

我们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凉爽的微风轻拂着整座城市,巴塞罗脱下外套,披在克拉拉身上。我看恐怕没什么更好的时机了,索性脱口而出,告诉他们我隔天可以去朗读《风之影》给克拉拉听。巴塞罗先用眼角余光瞄着我,接着是一阵哈哈大笑。

“小子,真有你一套!”听他说话的语气,应该是答应了。

“嗯!如果两位明天不方便的话,那就改天吧……”

“只要克拉拉觉得可以就行了。”巴塞罗说,“我们家已经有七只猫和两只鹦鹉,你可别再带什么奇怪的动物来啦!”

“那么,我们就约明天晚上七点左右吧!”克拉拉做了决定,“你知道地址吗?”





5


或许是在书堆里长大的关系,我从小就梦想当个小说家。我之所以做这样的文学梦,除了五岁小孩的懵懂无知之外,安塞尔莫克拉维街上军备总部隔壁那家钢笔店,也有很大的催化作用。那支华丽的黑色钢笔,是我献身文学的目标,精工打造的细致笔杆摆在橱窗,宛如皇冠上最亮眼的珠宝,笔尖是金银交错的巴洛克雕花,闪亮耀眼。有次我和父亲一起出门散步,终于忍不住吵着要他带我去看那支笔。父亲说,那支笔是给起码大使级的达官贵人用的。我在心里暗想,这么精妙的笔,一定可以写出很多精彩的文章,从小说到百科全书,甚至是具有神力的信。我纯真地以为,用这支笔写的信,任何地方都能寄到,包括我母亲一去不回的神秘所在。

有一天我们临时起意,决定进去店里问问那是什么样的神奇妙笔。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可是笔中之王:限量生产的万宝龙钢笔,根据店员的说法,这支笔是大文豪雨果用过的。他还说,那黄金打造的笔尖,曾经写出不朽名著《悲惨世界》。

他告诉我们,这支笔是跟一个知名的巴黎收藏家买来的,保证是真品。

“容我冒昧一问,这么珍贵的笔要卖多少钱呢?”我父亲问道。

店员说出来的数字,让他立刻脸色惨白,我呢,从头到尾就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支笔。店员当我们是物理教授似的,滔滔不绝地说着艰涩难懂的合金技术、来自远东的珐琅、革命性的活塞原理……一切都是德国制笔工艺的极致展现。我不得不替这位店员说句好话:虽然我们一副穷酸样,但他大方地让我们拿着那支笔看个够,不只这样,他还装满墨水,让我在羊皮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追随着雨果的脚步,就这样开始了我的写作生涯。接着,店员用绒布把它擦拭干净,放回橱窗上的宝座。

“或许,我们改天再来好了……”我父亲低声说道。

走出店门后,父亲以非常温柔的语气告诉我,那支笔的价钱我们负担不起。书店的收入,刚好够我们生活以及送我去读名校。至于尊贵的雨果曾经拥有的万宝龙钢笔,我们要再等一阵子。我没吭声,但是父亲应该读出我脸上失望的表情了。

“这样吧!”他提议,“等你到了开始写作的年纪,我们就回来买这支笔。”

“如果被别人买走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买的,相信我。如果真的被买走了,我们就请费德里科先生帮我们做一支,他那双巧手啊,可是大师级的呢!”

费德里科先生是我家附近的一个钟表匠,也是书店的常客,称得上是西半球最有学问、最有教养的人。他那双巧手远近驰名,从港口区到尼诺市场,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另外,他还有一样很出名的事情,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据说,他特别偏爱肌肉发达的少年,还喜欢把他们打扮成歌舞剧女星埃斯特雷伊塔·卡斯特罗的样子。

“万一费德里科先生做不出这样的一支笔,那又该怎么办呢?”我虽然小小年纪很单纯,但考虑得可周到了。

父亲听了,眉头一皱,大概是怕我听多了关于费德里科那些不三不四的谣言,思想被污染。

“费德里科先生对德国工艺非常在行,要他造一辆福斯汽车都没问题。而且我还得查一查,雨果那个年代是不是真的已经有钢笔了?还有很多细节要查清楚呢!”

父亲的怀疑论调,让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对那支笔的传奇故事坚信不疑,不过,说实在的,如果费德里科先生帮我做一支替代品,我觉得也不错。时间长了,替代品一定也能达到雨果古董笔的层次。让我觉得安慰的是,如我父亲所料,那支万宝龙钢笔后来几年一直摆在橱窗里,我们就像朝圣一样,每个礼拜六早上都要去看看它。

“还在那里吧!”我惊讶地说。

“它在等你!”父亲说道,“它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属于你,而且你会用它写出伟大的作品。”

“我要用它写一封信,给妈妈的,这样她就不会寂寞了。”

父亲睁大了眼,定定地望着我。

“妈妈并不寂寞呀,达涅尔,她跟上帝在一起。而且,她还有我们陪着,只是我们看不见她罢了。”

学校里的文森德神父也跟我说过这个理论。这个耶稣会老教士,最擅长解释宇宙间各种神秘事物,从留声机的构造到牙痛的原因,他都能用上帝那一套说出一番大道理。不过,同样一件事,从我父亲嘴里说出来,连地上的石头都不会相信。

“上帝为什么要把妈妈留下来呢?”

“我也不知道啊!哪天我们看到他了,再好好问个清楚。”

后来,我渐渐放弃了写信给妈妈的念头,因为,我想还是写一部伟大的巨作比较实在。家里没有钢笔,所以父亲给我一支施德楼2B铅笔,让我在笔记本上随意涂鸦。凑巧的是,我的故事所描述的就是一支充满传奇的钢笔,跟我们在店里看到的那支很类似,而且,它还着了魔!说得更确切一点:一个落魄小说家死于饥寒交迫,他那备受折磨的灵魂,就附在这支笔上。后来,笔落入一名学徒手中,借学徒的手,这支笔写下了小说家死前未能完成的作品……我不记得这是从哪里抄来或读来的故事,可以确定的是,我后来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灵感。我很想在笔记本上好好写下这个故事,结果却惨不忍睹:文句毫无创意,刻意的暗喻只能让我想起在地铁站看到过的泡脚盆广告。我把一切归咎于铅笔,心里就更渴望那支能让我变成大文豪的钢笔了。父亲一直很关注我的写作是否有进展,心情掺杂着骄傲和担忧。

“你的故事写得怎么样了,达涅尔?”

“不知道!我想,如果有那支钢笔,一切都会截然不同的。”

根据我父亲的说法,那是创作初期才会有的状况。

“你继续写,在你写完第一本作品之前,我会去把笔买回来给你。”

“你答应了?”

他总是喜欢用微笑响应我。还好,我的文学梦只是说说而已,没多久就烟消云散,我父亲也不必白白破财了。我只是一时对钢笔好奇,去跳蚤市场买支黄铜制的笔就可以应付了,价钱便宜,比较符合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童年的兴趣,就像任性、不忠的恋人,没多久,我就变心爱上了装配玩具和帆船。我后来再也没要求父亲带我去看那支雨果用过的钢笔,他也不再提起。对我来说,那是个已经消失的世界。不过,这么多年来,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始终是身材瘦削,身穿旧西装,头上戴着街边七块钱西币买来的二手帽子。这么节俭的人,却愿意给儿子买支根本用不上的昂贵钢笔。

那天晚上,我从文艺协会回到家,发现他还坐在饭厅等我,脸上尽是无助和焦虑。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走丢了,”他说,“托马斯·阿吉拉尔打过电话找你,他说你们今天有约,你忘了吗?”

“都怪巴塞罗!一直啰唆个没完……”我边说边点头,“害我找不到机会脱身!”

“他是个好人,只是有点烦。你该饿了!麦瑟迪塔丝帮她妈妈熬了一锅汤,特别端了一盘下来给我们。这个姑娘,心地真好!”

我们坐在餐桌旁,喝着麦瑟迪塔丝好心施舍的汤。她是三楼太太家的女儿,左邻右舍都说她生来就是要当修女或圣人的,可是,我好几次看到她和一个水手抱在一起热吻,两人的手都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有时候,他甚至送她到大门口。

“今天晚上,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父亲故意找话题。

“大概是天气太潮湿的关系,脑袋发涨。巴塞罗是这么说的。”

“不只是这样吧?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达涅尔?”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想什么?”

“战争。”

父亲惊讶地点点头,然后默默喝汤。他个性很内敛,虽然一直活在过去的记忆里,却绝口不提往事。我在战后的社会中成长,一直以为这个贫穷、停滞不前、隐藏仇恨的世界,就像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一样自然,我以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市无言的哀伤,就是它内在灵魂的真面目。童年的陷阱之一,就是对事物只有感觉,却不了解原因。当理智成熟到足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内心受到的伤害却已经太深。那个初夏的夜晚,我走在巴塞罗那阴暗的街头,脑子里一直想着克拉拉父亲的死。在我的世界里,死亡是无名氏的魔手,一个挨家挨户敲门的推销员,抓走了许多妈妈、街头乞丐,或是九十几岁的老人,仿佛他们中了地狱彩票。死亡,可能就在我身边,它有着人类的外表,内心却被仇恨所荼毒;死亡可能穿着制服或风衣,在电影院跟大家一起排队、在酒吧里把酒言欢;它早上还带孩子去公园散步,下午却无情地让某个人消失在蒙锥克堡的地牢,或葬身无名冢……这些都是我这颗小脑袋想不透的事情。我百思不解,或许,这个我以为很真实的世界,其实只是脆弱的装饰品罢了。在那个逝去的年代,童年的终结,就像西班牙国铁局的火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我和父亲一起喝着那碗掺着面包丁的浓汤,朝向教堂广场的窗户敞开着,窗外不断传来嘈杂的广播剧。

“怎么样,你今天跟古斯塔沃先生见面都还好吧?”

“我认识了他的侄女克拉拉。”

“那个盲女呀?听说她长得很漂亮。”

“不知道,我没注意。”

“最好是没有……”

“我跟他们说,明天放学后,我可能会去他们家为那个可怜的女孩朗读,她自己一个人一定很寂寞。不过,还要你答应才行。”

父亲偷偷瞄着我,似乎在心里纳闷着,究竟是他老得太早,还是我长得太快?我决定换个话题,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困扰我已久的疑问。

“内战时期,真的有人被抓进蒙锥克堡以后,从此就失踪了?”

父亲握紧了汤匙,神色并没有异样。他注视着我,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容。

“谁跟你说的,巴塞罗吗?”

“不是,是托马斯·阿吉拉尔告诉我的,在学校里,他偶尔会跟我讲一些事情……”

父亲缓缓点着头。

“内战时期,有很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达涅尔。什么叫事实,我自己也常常找不到答案。有时候,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反而比较好。”

他深呼吸,然后勉强啜了一口汤。我默不作声,只能盯着他看。

“你母亲去世以前,特别要我答应她,绝对不能跟你提战争,也千万不能让你记得内战中发生的任何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父亲眯着眼,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凝望、沉默……或许他正在向我母亲强调他刚刚说的话。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该听她的。哎,我也不知道。”

“无所谓,爸爸……”

“不,不是无所谓,达涅尔!战争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没错,的确有很多人进了城堡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了。”

我们的眼神短暂接触,不一会儿,父亲就起身回房去了。我收了桌上的餐盘,端到厨房的大理石水槽刷洗干净。回到客厅后,我关了灯,坐在父亲那张老旧摇椅上。屋外的微风吹得百叶窗嘎吱作响。我毫无睡意,也不想这么早睡。我走到阳台上,望着天使门广场上朦胧的街灯。有个人影烙在石板街道上,动也不动。琥珀色的烟头闪着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双眼中。他一身深色衣服,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手夹着烟,嘴巴不时吐出蓝灰色的烟圈。他静静望着我。在街灯反光照射下,他的脸反而模糊了。将近整整一分钟,他就这样不停地猛抽烟,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接着,教堂钟声敲了午夜十二响,那个人轻轻点头向我打招呼,然后,我猜他脸上一定露出了笑容。我很想响应他,可惜已经吓呆了。他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了。换了别的夜晚,我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诡异的陌生人吧!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雾中,这时我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冒着冷汗,透不过气来。我在《风之影》这本小说里,读过一模一样的描述。小说主角每天半夜都会走到阳台上,后来突然发现,有个奇怪的人躲在阴影下看着他,一边悠闲地吞云吐雾。他的脸总是隐藏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眼神中的烈焰就像点燃的香烟。那个陌生人动也不动地站在暗处,右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里,后来,他也是跛着脚离开的。我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诡异的陌生人,可能只是个晚上睡不着的人,一个面孔模糊、身份不明的人。但是在卡拉斯的小说里,那个陌生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6


我在熟睡中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初见克拉拉的那个午后,我想,这场梦应该只是巧合吧!或许,这个突如其来的仲夏夜之梦是个强烈的征兆,预告着邻居经常提起的那件事:我要变成大人啦!接下来,即使不是长得人高马大,我起码也要开始长高了。七点一到,我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还跟父亲借来“公子牌”古龙水,拼命往身上喷,我打算以家庭讲师或沙龙演说家的形象出现在古斯塔沃·巴塞罗家。巴塞罗和侄女住在皇家广场旁宫殿般的豪华公寓里。身穿制服、头戴白色蕾丝女帽的女佣一脸慎重,恭恭敬敬地替我开了门。

“您一定是达涅尔少爷吧?”女佣说,“我是贝尔纳达,有事请您尽管吩咐。”

贝尔纳达操着浓重的卡塞雷斯口音,说话非常客气。她郑重其事地领我进了巴塞罗的豪宅。公寓位在二楼,众多房间、客厅分布在环状长廊边,对于住惯了圣安娜街狭小公寓的我而言,这座气派豪宅简直就像埃斯科里亚尔王宫的缩小版。看来古斯塔沃先生除了收集书籍、古抄本以及各种奇特的书目,还收藏了许多雕塑、画作和祭坛装饰,不消说,当然是数量惊人且种类齐全。我跟在贝尔纳达后面,走过摆满了各种标本和热带植物的长廊,这地方真的称得上是如假包换的温室。长廊墙上的镜子映出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微尘。前方传来呆板、走调的钢琴弹奏声。

贝尔纳达仿佛手掷短刀的码头卸货工人,身手利落地走在前面替我开路。我紧跟在后,一路张望着周围的环境,还看到六只猫和两只百科全书一样大的紫红色鹦鹉。女佣告诉我,巴塞罗给两只鹦鹉起了哲学家的名字奥尔特加和加塞特。克拉拉在这片书画丛林另一边的大厅等着我。她穿着一身土耳其蓝色的棉质洋装,我那热切渴望的双眼,立刻看见了她,光线从圆花窗穿透进来,照着正在弹钢琴的她。克拉拉琴艺不佳,节奏不对,偶尔还会走音,但是听在我耳里,这首小曲就如天籁一样悦耳,看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钢琴前,面带微笑,头部微倾……让我觉得,此景只应天上有!我本想以干咳几声的方式宣示我的到来,没想到,我身上浓浓的“公子牌”古龙水味道,已经替我先透露了讯息。克拉拉突然停止弹奏,脸上漾着害羞的笑容。

“我还以为是叔叔来了呢……”她说,“他不准我弹奏蒙波的作品,因为他说我这样根本就是在折磨他!”

我只听过一首蒙波的曲子,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经常闹肠胃病的神父弹奏的,他在学校教我们理化。

“我觉得你弹得很好。”我说。

“才怪。我叔叔是真正热爱音乐的,为了加强我的琴艺,他甚至帮我请了钢琴教师。我的老师是个前途看好的年轻作曲家,名叫亚德里安·聂利,曾在巴黎和维也纳学过音乐。他正在创作一首曲子,将交由巴塞罗那市立交响乐团演奏,因为他叔叔是掌管乐团的重量级人物。真的是个天才呢!”

“你是说叔叔还是侄子?”

“别这样,达涅尔!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亚德里安。”

我心想,他八成会像一架从七楼坠下的三角钢琴,把我压得死死的。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克拉拉问我,“贝尔纳达烤的肉桂蛋糕可是人间美味。”

我们像贵族似的享受丰盛的下午茶,把女佣摆上桌的食物一样样往嘴里放。我完全不懂这样的场合应有的礼节,所以不太清楚该怎么应对才好。克拉拉似乎感受到我的顾虑,为了替我解围,她建议我随时可以开始朗读《风之影》。于是,我模仿西班牙国家广播公司播报员每天中午朗诵爱国短文的语气,开始念起小说内文。起初我的声音非常僵硬,后来渐渐放松了些,最后竟然忘我地沉溺在小说里,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我初次阅读时未曾察觉的转折和伏笔。字里行间透露着新的细节、新的景象、新的奇幻情节,就像从不同的角度去检视建筑物。我连续朗读了一个小时,念了五个章节,已经觉得口干舌燥,而且,房子里大概有至少六个时钟同时响了起来,这让我想起时间不早了。我把书合上,看了看克拉拉,她静静对着我微笑。

“我觉得这本书有点《红屋》的味道。”她说,“只不过故事好像没有那么惊悚。”

“你可别这么想啊!”我说,“这只是开头而已,往后的情节会越来越复杂。”

“你得回家去了,对吧?”克拉拉问道。

“是啊!虽然心里很不愿意,可是……”

“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再过来……”克拉拉建议,“不过,我不想耽误……”

“明天下午六点,好吗?”我等不及要接话,“我觉得,这样有更多时间朗读。”

这就是我们在皇家广场旁的豪华公寓初次的聚会,那是一九四五年初夏,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以及往后好几年,我们一直延续着这样的聚会。初次造访巴塞罗的豪宅之后,没多久,我几乎天天报到,只有每周二、四例外,因为那两天克拉拉要上亚德里安·聂利的钢琴课。我每次去都要待上好几个小时,渐渐地,我对巴塞罗豪宅内每个厅堂、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朗读《风之影》大概只花了几周就结束了,不过巴塞罗藏书丰富,除了卡拉斯的作品,其他经典名著应有尽有,我们随手就能挑出适合朗读的作品。有时候,我们根本没读什么书,几乎都在聊天,我甚至还会带克拉拉到广场散步,或者去大教堂逛逛。克拉拉喜欢坐在大教堂的回廊下听人们聊天,或是静静倾听路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她常要我形容建筑物的构造、路人长什么样子,以及我们一路碰见的车子、商店和橱窗……她通常会挽着我的手,让我带着她闲逛这个属于我们的巴塞罗那,这片只有她和我才看得到的天地。走到佩德里索尔街上的乳品店时,我们常去买份奶酪或奶油面包配热巧克力,两个人分着吃。我们经常引人侧目,甚至有好几个自认见多识广的店员说:“她是你姐姐吧?”对于各种取笑或暗示,我一概置之不理。

有些时候,我不知道克拉拉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对我的信赖,甚至到了我不知如何承受的地步。她最常跟我聊起的话题之一,就是她每次上街时,只要落单的话,就会有个奇怪的陌生人到她身边,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跟她说话。这个神秘陌生人身份不明,每次都向她问起古斯塔沃先生,而且还提到了我。有一次,他甚至抚摸了她的脖子。听到这种事情,我气得简直想拿刀杀人。另外还有一次,克拉拉鼓起勇气要求那个神秘陌生人,可否让她摸摸他的脸。他沉默不语,因此,她就以为他默许了。当她举起双手要摸他的脸,突然被他挡了下来,克拉拉却趁机摸到一样东西,她认为那是皮革。

“看来他戴了一张皮制的面具。”

“你少胡说八道了,克拉拉。”

克拉拉一再发誓自己说的句句属实,我不敢再往下想,光是想到那个诡异的神秘客摸着她那天鹅般的细颈,我就受不了,那是我渴望多时而不可及的梦想啊!谁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坏事。假如我能够不去想这件事,或许就能领悟到,我对克拉拉的感情,终究只是痛苦的来源。或许就因为我做不到,我反而比以前更喜欢她了。人就是这么傻,总是爱上伤你最深的人。那年暑假,我最怕的就是开学,到时候我就无法整天跟克拉拉在一起了。

贝尔纳达严肃的面孔下,隐藏着温柔的母性,有一天她热情地把我搂在怀里,意思是她决定接纳我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没娘的孩子,您看看哪……”她常对巴塞罗这样说道,“我呀,看到没娘的孩子就难过,这孩子真是可怜!”

内战结束后不久,贝尔纳达来到巴塞罗那,除了躲避贫穷,也为了逃出她父亲的魔掌;他平常动不动就毒打她一顿,天天骂她笨蛋、丑八怪、大肥猪,当他喝醉的时候更糟,居然把她关进猪圈,对她毛手毛脚,她吓得大哭大叫。后来他终于放她走,还说她和她妈一样,都是假正经的蠢女人。巴塞罗是偶然在波恩市场遇见她的,当时贝尔纳达在菜摊帮忙卖菜,巴塞罗直觉认为她是当管家的料,于是开口请她来料理家务。

“我们就像《窈窕淑女》的组合……”他说,“您是那位卖花姑娘,我呢,就是慧眼识珠的希金斯教授。”

贝尔纳达平常顶多就是看看教会刊物,巴塞罗的比喻,她听得一头雾水,于是斜眼睨着他。

“我说,这位先生,我们这种姑娘家虽然贫穷、单纯,但可都是很规矩正派的。”

巴塞罗毕竟不是萧伯纳,不过,他虽然没把这个女学生教成机智过人、举止优雅的上流贵妇,但努力并没有白费,贝尔纳达摇身变成了谈吐合宜的城市姑娘。她当时芳龄二十八,但我一直以为她至少还多个十岁。她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每天早上都要到附近的海上圣母大教堂望弥撒,每周至少向神父告解三次。巴塞罗宣称自己是“不可知论者”(贝尔纳达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玩意儿,一度以为是类似哮喘的呼吸道疾病),他认为,经过仔细盘算,他家女佣即使犯下错误,也不可能多到需要去找神父告解这么多次。

“你的心肠已经够好了,贝尔纳达!”巴塞罗愤慨地说,“我告诉你,世上多的是灵魂和肉身都病入膏肓的人。这个国家的信仰和教会,简直就跟慢性便秘没两样!”

贝尔纳达一听到这种亵渎神明的言论,马上在胸前连画了五遍十字。到了晚上,为了救赎巴塞罗被玷污的灵魂,她还额外替他祷告,她觉得巴塞罗先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书读太多,脑袋腐化了,就像堂吉诃德一样。

贝尔纳达偶尔也会出去跟男朋友约会,这些男人都对她吝啬得很,通常没多久就把她甩了。每次失恋,贝尔纳达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边哭还边发誓,她一定要让那没良心的男人吞下老鼠药,或喝下整瓶硫酸,总之,就是要他去死!巴塞罗受够了她经常搬演这些闹剧,叫她开门,她却怎么也不肯,于是他气得找锁匠来开门,还让家庭医生帮她打一剂安抚失控马匹用的镇静剂。可怜的贝尔纳达,睡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这时候,巴塞罗会去买玫瑰花和巧克力糖送她,然后带她去看场加里·格兰特主演的电影,在她心目中,加里·格兰特是史上最帅的男人。

“先生,您知道吗,听说加里·格兰特这个人很古怪呢!”她满嘴塞着巧克力糖,低声说道,“这可能吗?”

“都是胡扯!”巴塞罗坚定地说,“就是有些傻瓜和笨蛋,老是喜欢忌妒别人。”

“您说得真好!先生,不愧是念过索便大学的人。”

“是索邦大学。”巴塞罗温和地纠正她。

要不喜欢贝尔纳达这个人实在很难。不需要别人吩咐,她会主动替我煮些好吃的食物,还帮我缝衣服。她会检查我的服装和鞋子,替我梳头、剪发,还花钱买维生素和牙膏给我,甚至把她姐姐去朝圣带回来的圣水装进玻璃瓶送给我。

有时候,贝尔纳达会检查我的头发是否长了头虱,她一边拨弄我的头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克拉拉小姐是世界上最棒的姑娘,我要说她的不是,一定会遭天打雷劈。不过,达涅尔少爷,我觉得太过迷恋她,并不是件好事。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用担心,贝尔纳达,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为了强化她的论点,贝尔纳达还跟我讲了一个她从广播里听来的故事,大意是有个男孩疯狂爱上女老师,结果,他因为违反风俗而遭天谴,莫名其妙就掉光了头发和牙齿,脸上、手上还长满脓包,据说是某种性病。

“纵欲真是要不得。”贝尔纳达下了这么个结论,“我说,您可要谨记在心啊!”

巴塞罗先生虽然老是喜欢开我玩笑,但是很乐意我常拜访和陪伴克拉拉。我猜想,他大概觉得我没什么威胁性,才允许我这么做吧。每天下午,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出高价要买我那本卡拉斯的小说。他告诉我,他曾经和几个二手书店同行谈到这件事,大家都说卡拉斯的小说现在很值钱,尤其在法国的价钱更好。我一如往常地婉拒,他听了也总是狡猾地笑一笑。他交给我一副家里的钥匙,万一他和贝尔纳达都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不至于不得其门而入。我父亲可就不一样了。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参与我生命中所有的事情,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定会提出来。对于我和克拉拉的密切往来,他颇有微词。

“你不是应该跟同年龄的朋友一起出去吗?例如托马斯·阿吉拉尔,你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啦?他是个好孩子。你怎么会成天跟一个年纪都可以出嫁的女孩子混在一起……”

“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好朋友。”

他提起了托马斯,这是让我最难受的一件事,因为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好几个月没跟他出去玩了,我们本来是形影不离的哥们。父亲以责备的眼神望着我。

“达涅尔,你对女人根本就一无所知,这场游戏,你玩不起的!”

“对女人一无所知的人是你!”我顶撞他,“尤其是克拉拉,你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碰到类似的话题,我们多半就是这样不欢而散。不上学或不去找克拉拉的时候,我都待在书店里干活,帮忙订货、送货,偶尔接听电话,有时招呼客人。父亲老是抱怨我工作心不在焉。我很不服气,总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店里帮忙了,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常会想起那段父子情深的美好时光,母亲去世后,我们一起分享这片小天地,一起去看雨果的古董钢笔,一起为黄铜火车头而疯狂。那是一段平静而忧伤的岁月,然而,从我父亲带我到遗忘书之墓的那天清晨开始,我们美好的世界就逐渐消逝了。有一天,父亲发现我把卡拉斯的《风之影》送给了克拉拉,他气得暴跳如雷。

“你太让我失望了,达涅尔。”他愤怒地对我说,“我带你去那个秘密所在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你挑选的这本书,对你意义格外重大,你既然拿了它,就要对它负责。”

“我当时才十岁,爸,小孩说话哪算数啊!”

父亲看着我,仿佛突然挨了一拳似的。

“你现在这么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以后你会渐渐尝到生命给你的苦头,达涅尔,你很快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当时,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我常跟巴塞罗在一起而不高兴。这个财力雄厚的书店老板和他侄女,过的是我父亲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我想,巴塞罗家的女佣像个妈妈似的照顾我,也让他很不自在,他认为我随随便便就接受别人取代母亲的角色。有好几次,我在书店后面的仓库打包,听见客人这样跟我父亲开玩笑:

“森贝雷啊,您也该找个好姑娘了,现在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寡妇呢!我说老兄啊,娶个好姑娘,生活上有人照应,马上会年轻二十岁。那柔软细腻的胸部……”

对于这样的建议,父亲一概不予回应,我倒是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有一回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照样是默默各吃各的,为了打破沉默,我决定跟他聊聊这个话题。我想,由我来提这件事,他大概会比较容易接受吧。父亲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谈吐不俗,听说附近好几位女士都很欣赏他。

“对你来说,找个人取代你母亲的角色,或许很容易吧!”他的语气难掩悲伤,“但是对我而言,没有人可以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对其他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时光渐渐流逝,父亲的教训、贝尔纳达的叮咛,甚至巴塞罗的暗示,却逐渐在我脑中清晰了起来。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在克拉拉眼中,我永远是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和她共处变得越来越困难,每当她的双手触摸我或是挽着我的手臂去散步,我就觉得难过。后来,她甚至只要在旁边就会让我感受到生理上的不适。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敏感的克拉拉,当然也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达涅尔,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了。”她对我说道,“我想,我对你的行为举止可能不太恰当吧……”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随便捏造了一个借口就急着跑掉了。我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怕我和克拉拉的梦幻世界就这样垮塌了,但却万万没想到,真正棘手的难题才正要找上我。

[1] 杜罗:西班牙旧货币为比塞塔,5个比塞塔的别称为杜罗。

[2] 罗克福:法国特产羊乳干酪“罗克福干酪”,以味道浓郁著称。





悲惨岁月

MISERIA Y COMPAÑÍA



1950





7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这辈子最糟糕的想法:即使劳民伤财,我也要办一场生日晚餐,邀请巴塞罗、克拉拉和贝尔纳达到家里来吃饭。但我父亲不以为然,认为我这样做是大错特错。

“是我要过生日,”我冷冷地反驳他,“我一年到头每天都替你干活,我过生日,你好歹也让我高兴一下吧!”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生日前那几个月,我和克拉拉之间诡异的交情,变得越来越让我理不清头绪。我几乎不再为她朗读了。克拉拉总是巧妙避开和我独处的机会。每次我去看她,不是她叔叔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就是忙进忙出的贝尔纳达偶尔会来偷瞄一眼。有时候,在场的则是克拉拉的几个朋友。我私下都称她们“茴香甜酒姐妹花”,这几个女孩总是一副端庄纯洁的模样,手上拿着弥撒经书,坐在克拉拉旁边,眼神毫不避讳透露着“我是多余的”“我的出现让克拉拉和整个世界蒙羞”。不过,最恶劣的要算是那个聂利老师了,他那该死的交响乐到现在还没完成。这个打扮体面的家伙,是个出身圣贺瓦西欧区的公子哥儿,总以为自己是莫扎特再世,但他那副油头粉面的德行,我倒觉得像个唱探戈舞曲的风流歌手,全靠一张油嘴滑舌把自己捧上了天。他不但像个哈巴狗似的极力奉承巴塞罗,还会去厨房跟贝尔纳达打情骂俏,偶尔送她一盒奇怪的焦糖杏仁果,要不就是偷偷捏一把她的屁股,把她逗得乐陶陶的。我呢,看他不顺眼,两人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是互相嫌恶。聂利经常带着一沓乐谱出现在巴塞罗家,每次看到我,就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我是多么讨人厌的见习小水手,对我百般嘲弄。

“小鬼,你不用回去写作业吗?”

“您呢,老师,那首交响乐写完了吗?”

最后,我还是只能垂头丧气地默默离去,心里只希望自己有巴塞罗的口才,好挫挫那家伙的嚣张气焰。



到了我生日那天,父亲在街角的糕饼店买了店里最好的蛋糕。他默默地布置餐桌,摆上银盘和家里最好的餐具。他点了蜡烛,还做了几道我最喜欢的菜。我们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交谈。到了傍晚,父亲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西装,然后就出门去了,没多久,他带回一个玻璃纸包装的小盒子,放在饭厅的小茶几上。那是他要送我的礼物。他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白酒,然后默默等着。邀请函明明写着晚餐八点半开始,都已经九点半了,我们还等不到半个人来。父亲不发一语,只是神情哀伤地看着我。看他这样,我更是怒火中烧。

“怎么样,你这下高兴了吧?”我气呼呼地说,“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吧?”

“不是的。”

半个小时后,贝尔纳达出现了。她哭丧着脸,带来了克拉拉小姐的口信,她诚心祝我生日快乐,但很遗憾的是,她无法来和我共享生日晚餐。巴塞罗出远门谈生意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家;克拉拉则是因为聂利的钢琴课改在今天上,所以来不了。贝尔纳达赶来了,因为她今晚放假。

“克拉拉要上钢琴课,所以不能来?”我惊讶地问道。

贝尔纳达默默地低下头。她泪眼模糊地把礼物递给我,还吻了我的双颊。

“您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拿去换……”她说道。

后来就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望着空空的餐盘以及默默燃烧的蜡烛。

“真是遗憾啊,达涅尔!”

我没搭腔,只能点点头、耸耸肩。

“你不把礼物拆开来看看吗?”他问。

我唯一能做的回应,就是冲出家门。我愤怒地跑下楼梯,站在空空荡荡、街灯朦胧的寒夜街头,我可以感受到双眼已经充满了恼怒的泪水。我的心像被刀刮了一样痛,眼中所见的景象似乎都在颤抖。我漫无目标地踱着,完全没发觉有个陌生人杵在天使门下观察我。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香烟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耀如星光。接着,他开始脚步微跛地一路跟踪我。

我在巷弄里随意逛了一小时,最后来到港口的哥伦布雕像前。我往前走到码头边,在岸边的阶梯坐下。有人租了一艘游艇举办海上舞会,笑声和音乐声越过点点灯火传到码头这边来。我记得以前父亲也会带我坐船到外海,从海上可以远眺蒙锥克山上的墓园,以及这个绵延无尽、死气沉沉的城市。有时候,我会挥手向蒙锥克山打招呼,深信母亲一定会看见我们。父亲也跟我一起挥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一起坐船出海了,但我知道,父亲偶尔会自己一个人来。

“一个多么适合反省后悔的夜晚啊,达涅尔!”有个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根烟吧?”

我猛地站起,身体突然凉了起来。有只手从黑暗中递出一根香烟。

“您是什么人?”

陌生人往前走到阴影边缘,刻意遮住他那张脸。他吐着蓝灰色的烟圈,这时候,我忽然认出这件黑色外套,以及他老是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右手。他犀利的双眼就像两颗水晶珠子。

“你的一个朋友。”他说道,“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来根烟吗?”

“我不抽烟。”

“好习惯。很可惜,我身上也只有香烟了,达涅尔。”

他的声音很沙哑,仿佛声带被撕裂了,有气无力地慢慢吐出来的每个字,却又都连在一起,就像巴塞罗收藏的那些七十八转老唱片。

“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事情,我知道的可多了!名字只是最基本的一项。”

“您还知道些什么?”

“说了会让你吓到的,不过我现在没这个闲工夫,也不想谈这些。我只想告诉你,你手上有一样我很感兴趣的东西。我一定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钱……”

“我认为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认错人。别的事情或许曾经搞错,人,我绝对不会错认!怎么样,你要开多少价钱?”

“什么价钱?”

“你那本《风之影》啊!”

“您凭什么以为我有这本书?”

“这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之内,达涅尔。我们要谈的只有一件事,价钱!我很早就知道你有这本书。只要有风声传出来,我就听得到。”

“我看您一定是听错了。我没有那本书,即使有,我也不卖。”

“嗯,你的正直令人敬佩,尤其在这个到处充斥着狗腿小人的时代,可谓难得。不过,你跟我就别来这套了。开个价吧!一千枚杜罗?对我来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你敢开价,我就付得起。”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卖,而且我也没有那本书……”我驳斥他,“我看,您真的是搞不清楚状况!”

陌生人伫立在阴影下,默不作声,蓝灰色的烟圈好像永远吐不完似的。我发现那味道闻起来不像烟草,倒像是燃烧的纸张,而且是好纸,用来印书的那种。

“现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恐怕是你吧?”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恐怕是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再怎么大胆,碰到这种狠角色,还是吓得半死。

“我可不可以请问,您为什么对那本书这么感兴趣?”

“与你无关。”

“您威胁我交出一本我没有的书,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嗯,我喜欢你这个人,达涅尔,有胆识,够聪明。一千枚杜罗吧?这么一大笔钱,够让你买很多很多书了,而且是好书,不像你那本,根本就是垃圾。就这么说定了,我付你一千枚杜罗,你我从此就是好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只是你一直没发觉罢了。我不怪你,脑袋里装了这么多烦恼,也难怪,例如,你的好朋友克拉拉,常常让你心烦吧?这么美丽的女孩,谁看了都会心动……”

他一提到克拉拉,立刻让我不寒而栗。

“您还知道克拉拉哪些事情?”

“我敢说,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你最好还是把她忘了吧!不过,我想你一定办不到。唉!我也曾经是十六岁的痴情少年……”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这个人,就是在街上靠近克拉拉的陌生人!原来那是确有其事,克拉拉并没有说谎。他往前跨了一步,我向后退了一步。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这么恐惧。

“那本书不在克拉拉那里,这一点,你最好要搞清楚,不准你再去碰她!”

“放心,我对你的好朋友没兴趣,达涅尔,而且总有一天你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我要的只是那本书。我宁可采取公平合理的方式把书弄到手,希望不必伤及无辜,听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想不出什么妙计,最后使出了撒谎这一招。

“那本书在一个名叫亚德里安·聂利的人手里,他是个音乐家,或许您听说过这个人。”

“没印象,何况还是个音乐家。这个亚德里安·聂利,该不会是你捏造出来的吧?”

“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就好了。”

“这样看来,你们俩应该是好朋友啰?或许你可以劝他把书还给你。好朋友之间,什么事不能解决?没问题的。还是,你希望我去找你的好朋友克拉拉帮忙呢?”

我摇头否认。

“我会去找聂利谈谈,不过,我觉得他大概不会把书还给我,说不定书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我胡诌一通,“您要这本书做什么?可别告诉我是要买回去读的……”

“不是。那本书的内容,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您是收藏家吗?”

“算是吧!”

“您有卡拉斯其他的作品吗?”

“有一阵子,我还有几本他的书。胡利安·卡拉斯是我的专长呢,达涅尔。为了寻找他的书,我跑遍了全世界。”

“既然不是买回去阅读,那么,您要那些书干什么呢?”

陌生人低沉地咕哝几声,过了几秒钟,我才意会到,原来他是在冷笑。

“达涅尔,对于那些书,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说道。

这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然后点燃了一根,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孔。我吓得全身冰冷。这个人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也没有睫毛。他那张脸,只能算是一张焦黑的面具,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疮疤。那就是克拉拉曾经摸过的死皮。

“把那些书都烧掉!”他喃喃低语,语调和眼神都充满了恨意。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吹熄了火柴,他那张脸,再次隐藏在黑暗中。

“我们后会有期,达涅尔。我从来不会忘记一个人的长相,从今天起,我相信你应该也是吧!”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好朋友克拉拉,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去找聂利先生谈谈吧!不过,这个名字实在太孩子气了,像这种人,我从来都信不过。”

说完,陌生人就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纵声大笑却在暗夜里清晰地回荡着。





8


一大片乌云缓缓在海上的夜空拖曳着,乌云下隐约可见闪电蠢蠢欲动。暴雨将至,照理说我应该赶快跑才是,然而,陌生人那番话却开始在我脑中发酵。我的双手在发抖,脑中更是风起云涌。抬头一看,暴风雨从乌云中洒下,如黑色血滴在天际弥漫开来,月亮被遮住,夜空下的城市也更朦胧了。我试着加快脚步,但是,内心的不安侵蚀着我,在暴风雨中,我的脚步始终像铅块一样沉重。后来,我缩在路边报摊的遮雨棚下躲雨,想整理一下思绪,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一道闪电打在我附近,好像一条火龙,想把这个港口吞噬了。我觉得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几道微弱的闪电,勾勒出街道排楼的模样,但短短几秒钟后,所有影像又消失在暗夜中。人行道上低洼积水处,街灯倒影闪烁着,看似在风中摇晃的烛光。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下水道排水沟传出的恶臭,在黑夜中恣意蔓延。暗夜里,这场雨仿佛让整座城市披上了寿衣。

“这么美丽的女孩,谁看了都会心动……”

我沿着兰布拉大道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克拉拉。

贝尔纳达说过,巴塞罗到外地谈生意,她自己今天休假。贝尔纳达只要碰到休假,一定会去附近小镇的阿姨家。这样说来,皇家广场旁那栋大房子里,不就只剩下克拉拉一个人了吗?我想到那个无脸的陌生人以及他撂下的狠话,天晓得他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我在暴风雨中快步赶往皇家广场,一路上反复想着,都是因为我把卡拉斯的书送给克拉拉,才会使得她的安全受到威胁……

终于来到广场入口,我赶快躲进费尔南多街的回廊下,同时似乎瞥见有人在背后匍匐着,原来是无家可归的游民。楼下大门上了锁。我在口袋里找着巴塞罗给我的那串钥匙。我一向都把家里、书店和巴塞罗家的钥匙一起带在身上。有个游民走到我身边,轻声问我能不能让他进大厅过夜,我没等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一级又一级的楼梯,深陷在无尽的黑暗中。偶尔几道闪电,映照出阶梯旁的房门。我摸黑踏上第一层楼的阶梯,摸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二楼。不一会儿,我踏上二楼楼梯间的平台,摸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往前走,找到了巴塞罗家的橡木大门和门上的铝制碰锁。我摸到钥匙孔,摸黑插进钥匙。开了门之后,迎面而来一道刺眼的蓝光,接着,一阵暖风拂过我的肌肤。贝尔纳达的房间在公寓后方,就在厨房隔壁。我虽然知道她一定不在,还是先去敲了她的房门,确定无人响应之后,我轻轻打开房门。贝尔纳达的卧室很简单,里面只摆了一张大床、一个黑色衣柜,还有个斗柜,上面摆满了天主像和圣母像。我关上房门往回走,突然瞥见好几双蓝色和鲜红的眼睛出现在走道尽头,吓得心跳差点中止。巴塞罗家的猫已经跟我很熟了,对于我的出现,早就习以为常。它们围在我身边,轻柔地喵喵叫,但发现我全身又湿又冷之后,立刻冷漠地弃我而去。

克拉拉的房间在公寓另一头,紧邻着书房和音乐室。在走道上,那几只猫无声无息地跟着我。在雷电光影的映照下,巴塞罗深宫般的豪宅有一股邪气,和我平常熟悉的第二个家迥然不同。前方就是巴塞罗的温室,我拨开浓密的枝叶,继续往前走,脑中却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如果那个无脸陌生人潜入公寓的话,大概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处,等着我!我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纸张燃烧的味道……不过,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当时闻到的只是烟草味罢了。但我突然一惊!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抽烟啊!至于巴塞罗嘴上叼的烟斗,纯粹只是装饰品而已。

当我走到音乐室,一道闪电倾泻进房子,照出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雾气。长廊旁黑白相间的钢琴键组成一连串的微笑。我穿越音乐室,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关着的。我轻轻开了门,走进巴塞罗的书房,墙边摆满书架,形成了一面大大的椭圆形书墙,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书桌,以及两张气派的摇椅。我知道,克拉拉把卡拉斯的小说存放在靠近阳台边的玻璃橱。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算偷偷把书拿走,交给那个怪人,永远不要再见到他。没有人会发觉书已经不见了,除了我之外。

卡拉斯的小说依然在书架上的老地方等着我,我伸手把书拿出来,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在拥抱一个差点就被我抛弃的老朋友。我心想,自己竟是叛徒犹大!我打算在克拉拉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拿着书离开,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于是,我踮着脚走出书房。克拉拉的房间就在走道尽头,我想,此刻的她应该在床上熟睡了。我幻想自己的手指抚过她白玉般的细颈,探索我再熟悉不过的纯洁身体……正当我转身要离开这个已度过六年美好时光的地方,才跨进音乐室,我就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个低沉的声音从克拉拉房里传出,接着是笑声。我慢慢踱到克拉拉的房门前,伸手握着门把。我的手颤抖着。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咽下口水,打开了那扇门。





9


克拉拉一丝不挂地躺在水洗丝般的白色床单上。聂利老师的双手在她的双唇、细颈和胸部上游移。她那泛白的双眼盯着天花板,蜷缩着身子,任由钢琴教师在她白皙、颤抖的双腿间撞击……她那双玉手,六年前,在昏暗的文艺协会图书馆里,曾经轻柔拂过我的脸,如今,却掐着钢琴教师那汗水淋漓的臀部,狂野激情,表露无遗。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了。我大概站在那里看了将近半分钟,直到聂利的眼神往我这里飘过来,对于我的出现,他起初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接下来变得怒不可遏。他相当震惊,马上停了下来,依然喘个不停。不知情的克拉拉紧紧抓着他,细嫩的肉体不断在他身上搓磨,接着,她在他耳边发出温柔的娇嗔:“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怒火在亚德里安·聂利的眼神中延烧着。

“没事。”他喃喃说着,“我马上就回来。”

聂利立刻起身,双手握拳,像个炮弹似的向我冲过来。我的视线无法从克拉拉身上移开,始终盯着她那沾满汗水的肉体。那令人窒息的玉体,两排肋骨在白皙的肌肤下隐隐浮动,双峰激情地颤抖……钢琴教师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拖出房间。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几乎悬空了,不管我再怎么用力,就是挣脱不掉聂利的魔掌。他拖着我穿越温室,像是拖拽一个大包裹。

“你这个混蛋!我要扭断你的脖子……”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把我拖到公寓门口,打开门之后,用力把我往门外推。卡拉斯的小说从我手上滑落到地上。他把书捡起来,愤怒地往我脸上一丢。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里,或者在街上靠近克拉拉,我发誓一定狠狠揍你一顿,非让你进医院不可!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小孩……”他冷冷地说道,“听见了吗?”

我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站起来,这时我发现聂利不但伤害了我的自尊,还扯破了我的外套。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发一语。

聂利倒吸了一口气,探出头来,刻意压抑着心中的怒气,说:“把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他一听,立刻赏了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嘴角流着鲜血,左耳不断耳鸣,仿佛尖锐的火车汽笛声。我摸摸自己的脸,嘴角的撕裂伤口有一股强烈的灼痛感。钢琴教师的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也沾上了血迹。

“我说,钥匙给我!”

“你去吃屎吧!”我对他吐了口口水。

我没看见拳头往我这里挥过来,只觉得肚子好像被圆锥形的榔头重重锤了一记。我像个破损的木偶,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地靠在墙上。聂利一只手用力抓着我的头发,另外一只手猛掏我的口袋找钥匙。他放手之后,我趴倒在地,内心愤愤不平,说话却已经气如游丝。

“告诉克拉拉,我……”

砰!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把门关上,留下我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我在地上摸索找书。找到之后,拿着书、扶着墙慢慢下楼。到了屋外,我张大着嘴喘息,嘴角还在淌血。

“您还好吧?”阴影下传出询问的声音。

原来是那个我不久前拒绝帮忙的游民。我点点头,不好意思看他,掉头就走。

“您等等吧!至少也等雨小一点再走……”游民建议我。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到回廊下的角落,他的睡袋和一包旧衣服都在那儿。

“我这里有点酒,还不错,您喝一点,身体会暖和些,伤口也不容易感染……”

我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味道就像透明汽油掺了醋,不过,酒精的温热的确让我的胃舒服多了,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不错吧?”游民笑着说,“来,再喝一口,这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好东西呢……”

“不了,谢谢,您喝吧!”我轻声回应。

游民痛快地喝了一大口酒,我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他看起来像个公务员,身上的西装仿佛穿了十五年没换过。

他和我握了手,并自我介绍:“我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目前失业中,很高兴认识您。”

“我是达涅尔·森贝雷,大笨蛋一个,请多指教。”

“别这样妄自菲薄,这样的夜晚特别容易让人往坏处想。您看看我吧,我这人是天生的乐天派,一直相信独裁政治不可能长久。从各种迹象看来,美国人一定会趁机进攻西班牙,到时候,佛朗哥只有滚到北非去避难的份儿,我失去的职位、声望和荣誉,总有一天会恢复。”

“您从事什么行业?”

“情报工作,我是高级情报员。”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说道,“我只能这么说,我是加泰罗尼亚政府领袖马希亚派到哈瓦那的人!”

我点点头。又是一个疯子!巴塞罗那的晚上,随便就能找到一堆疯言疯语的人。像我这样的傻瓜也为数不少。

“喂,您这伤看起来还不轻。被揍得很惨啊?”

我摸了摸嘴角,还在流血。

“怎么,为了女孩子惹上麻烦啦?”他探问,“您挨这顿打,实在不值得呀!我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个国家的女人啊!唉……不是假正经,就是冷冰冰,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古巴那个黑白混血的女孩呢!我跟您说,那真是人间仙境。加勒比海的女人就是热情,她们的身体会随音乐旋律扭动,扭着扭着,就粘到你身上来了,还会在你耳边轻声细语:老爷!来嘛,让我舒服一下!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谁听了不血脉偾张啊!我告诉您……”

我觉得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这个人除了很想洗个热水澡、喝碗热汤之外,似乎也很热衷于这种无聊的话题。我让他痛快地讲了好一阵子,借此让身上的疼痛舒缓一些。其实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需要听众罢了。这个游民正要告诉我当年秘密绑架佛朗哥妻子的细节时,我发现雨势已经变小,闪电也慢慢往北移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正打算起身告辞。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一脸忧伤地点了点头,扶我站起来,帮我把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

“那么,我们改天再聊!”他幽幽地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匣子一开,就关不起来了……唉!绑架佛朗哥老婆那件事,就只有你和我知道,千万别说出去啊!”

“别担心,我的嘴巴跟坟墓一样紧。还有,谢谢您请我喝酒。”

我往兰布拉大道走去,到了广场边,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巴塞罗家的公寓。窗户仍是阴暗无光,雨丝像是挂在玻璃上的泪水。我很想怨恨克拉拉,但是做不到。仇恨,是需要在岁月中淬炼的一门学问。

我发誓,从此再也不见她了,不再提起她的名字,也不再忆起我们共处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平静多了。出门时的那股愤怒,如今已烟消云散。然而,我怕自己隔天早上又是满怀愤怒,我怕忌妒和羞愧会慢慢腐蚀我,让我从此一蹶不振。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回家之前,我得先去办妥一件要事才行。

彩虹剧院街就在前方阴暗处。大雨过后,街道上积水成河,仿佛一条直通拉巴尔区中心的送葬行列。我认出了那扇木头大门以及巴洛克风格的华丽门面,那就是多年前那个清晨,父亲带我来过的地方。我走上阶梯,站在尿骚味和腐臭味交杂的回廊下躲雨。遗忘书之墓的死亡气息,比过去更浓烈了。我倒是不记得大门上的碰锁居然是张魔鬼的脸。我抓着魔鬼头上的角,连敲了三次门,低沉的回音在屋内回荡。过了半晌,我再敲门,这一回连敲六次,而且是用力敲,直到指关节都痛了。几分钟过去,依然得不到任何响应,我猜想,这地方大概已经没有人住了吧。我蜷缩在门边,从外套里拿出卡拉斯的小说,翻开书,重读几年前让我一看就着迷的第一段。


那年夏天,每日阴雨绵绵,大家都说这是上帝的惩罚,因为镇上的教堂边开了一家新赌场。但我知道,错都在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学会了说谎,至今仍将母亲临死前的遗言藏在心中:“我从来没爱过我嫁的男人。据说,我真心深爱的男人已经战死在沙场上,你去寻找这个人吧!找到他以后,你告诉他,我一直到死都在思念着他。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不禁微笑起来,想起自己多年前整晚手不释卷的狂热。我把书合上,正打算要敲最后一次门,才举起手,木门却开了个小缝,我瞥见屋内是拿着煤油灯的管理员。

“晚安!”我轻声说道,“伊萨克吗?”

管理员看着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昏黄的煤油灯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成了琥珀色,让他看起来像极了碰锁上的魔鬼。

“您是森贝雷家的儿子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您的记性真好!”

“您是哪根筋不对?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伊萨克犀利的眼神,马上就瞥见我外套下的书。他使了个眼色,于是我把书拿出来给他看。

“卡拉斯……”他说道,“这座城市里,知道这个作家或读过这本书的人,大概不过十个吧?”

“可是,虽然就这么几个人知道他,偏偏就有人想烧他的书。所以,我觉得还是把书藏在这里比较安全。”

“这里是书的坟墓,可不是保险箱啊!”

“您说得没错,这本书就是需要埋葬在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伊萨克充满疑虑的眼神往巷口看了又看。他慢慢拉开木门,示意要我从门缝钻进去。阴暗的大厅里,充斥着蜡烛燃烧味以及潮湿的霉味。伊萨克把手中的蜡烛递给我,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数量之多,恐怕连狱卒都会瞠目结舌。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立刻就从一堆钥匙中找到他要的那把,接着把钥匙插入一个满是电线细丝和机械齿轮的方形玻璃盒,看起来就像个大型八音盒。他把钥匙一转,大锁仿佛跳芭蕾舞似的弹了起来,木门上一排坚固的钢条松开了。

“这个锁,连中央银行也比不上啊!”我惊叹道,“简直是凡尔纳冒险小说里的东西。”

“不,是卡夫卡!”伊萨克纠正我的说法,同时接过我手上的蜡烛,带我往里面走,“总有一天您会了解,书的生意只会让生活无以为继,最后决定还是去抢银行或开银行,到时候再来找我,我会教您开锁的四大诀窍……”

我跟在他后面走着,走道两旁挂满油画,画的不是天使就是喷火怪物。伊萨克把蜡烛举得高高的,走起路来轻微地跛着脚,身上披着老旧的法兰绒大衣,看起来像是垫在棺材里的毯子。我突然觉得,他活脱就像胡利安·卡拉斯小说里的人物。

“您知道卡拉斯这个人吗?”我问他。

伊萨克在走道尽头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所知不多,都是人家告诉我的。”

“谁告诉您的?”

“一个跟他很熟的人,至少是自认为如此。”

我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那是我还有头发可以梳的时候,您大概还包着尿布呢!不过,说实在的,您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说,您怎么在发抖啊?”

“我的衣服淋湿了,而且这里面好冷啊!”

“下次您早点通知我,我会先把中央暖气打开的,温室里的花朵!请跟我来吧,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里面有个电暖器,您把湿衣服晾干,我找一条毯子让您裹上。您喝点‘红药水’也不错,您那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刚从警察局走出来。”

“您别麻烦了,真的。”

“不麻烦。这也是为自己着想,不是为了你。请进来吧!既然来了,就要遵照我定的规矩。这个坟墓,只收死书,不埋死人,您可不能染上肺炎死在我这里!我们待会儿再处理那本书吧,放心,三十八年来,我还没见过哪本书能从这里溜走……”

“真是太感谢您了!”

“唉,别装客套啦!我让您进来,完全是看您父亲的面子,要不然早就让您流落街头去了。请跟我来吧!如果您表现还不错,说不定我可以聊聊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

伊萨克站在我旁边,大概以为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却瞥见他露出狡猾的笑容。他显然很喜欢自己这个邪恶守门人的角色。我也暗自窃笑,我终于知道大门碰锁上那张魔鬼面孔是谁的了。





10


伊萨克拿了几条薄毯披在我身上,还端了一杯看起来不怎么可口的热饮给我,闻起来像是巧克力加樱桃酒。

“请您告诉我卡拉斯的事情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我最早是从出版人托尼·卡贝斯塔尼口中听到卡拉斯这个名字,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在经营出版社,经常到伦敦、巴黎、维也纳等大城市出差,每次出差回来,他就会到我这里来聊一下。我们俩都是中年丧偶,算是同病相怜吧!他经常感叹,我们是跟书结婚的男人,我娶的是旧书,他娶的是新书。我们是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了。有一次他来找我聊天,谈到他只花了一点点钱,买下胡利安·卡拉斯小说的西班牙文版权,那是个旅居巴黎的巴塞罗那作家。我想,那大概是一九二八年或一九二九年的事吧!听说,卡拉斯晚上都在酒店弹钢琴,白天则窝在阴暗的阁楼写作。巴黎是世界上唯一还把饿死视为艺术的城市。卡拉斯在法国出版了几本小说,每一本都滞销。没有一个巴黎人愿意花钱买他的书,可是,卡贝斯塔尼这个人啊,只要价钱便宜他就买了。”

“那么,卡拉斯写小说,究竟是用西班牙文还是法文呢?”

“谁知道?说不定两种语言都用上了吧?据我所知,他母亲是法国人,一个音乐老师,至于他自己,从十九、二十岁就移居巴黎了。卡贝斯塔尼说,他们收到的卡拉斯手稿,都是以西班牙文写的。至于是译稿或原稿,他也不在乎。卡贝斯塔尼最喜欢的语言叫作钱,其他的事情,他都是马马虎虎无所谓。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运气好的话,卡拉斯的小说或许能在西班牙卖个几千本哩!”

“结果呢?”

伊萨克皱着眉头,把我那杯难喝的饮料又添满了。

“我记得,卖得最好的是《红屋》,大概卖了九十本。”

“虽然赔钱,但他还是继续出版卡拉斯的小说。”我补上一句。

“没错!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卡贝斯塔尼绝对不是搞浪漫的人,不过,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的秘密……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六年之间,他替卡拉斯出版了八本小说。其实,卡贝斯塔尼真正赚钱的是宗教概论书籍,还有一系列以都会女子紫罗兰·拉芙为主角的罗曼史小说,这两套书在书报摊很畅销。至于出版卡拉斯的小说,我想,大概是兴趣,不然就是存心要挑战达尔文的适者生存理论。”

“卡贝斯塔尼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伊萨克叹了一声,幽幽抬起头来往上看。

“年纪大了,这是所有人都要付出的代价。他后来病了,财务上也出现问题。一九三六年,他的大儿子接手经营出版社,唉!那家伙大概连皮鞋的尺寸都看不懂,还看书?他接手不到一年,出版社就开始走下坡。值得庆幸的是,卡贝斯塔尼死得早,没看到自己辛苦建立的王国就这样垮了,这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熬过了内战时期,却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万圣节的晚上,他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嘴上叼着古巴雪茄,大腿上坐着二十五岁的妙龄女郎。他那儿子根本就不成材!蠢得要命,偏偏又喜欢说大话。他提出的第一个伟大经营策略,竟然是卖掉所有库存书,把他父亲一生的资产拿去换钞票。他有个朋友,也是个纨绔子弟,住的是豪华别墅,开的是意大利跑车。他告诉卡贝斯塔尼的儿子,他们出版的罗曼史漫画和希特勒自传《我的奋斗》,一定会狂卖,到时候订单接都接不完。”

“他真的这么做了?”

“他想啊,只是来不及。就在他决定改变经营策略之后,没多久,有个人去找他,而且提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他想买下胡利安·卡拉斯的所有库存作品,开出的价钱是市价三倍。”

“您不用告诉我,我知道,他要把那些书烧掉……”我喃喃说道。

伊萨克满脸惊奇地笑了。

“是啊!我一直以为您看起来傻傻的,老爱问东问西,好像什么都不懂呢!”

“那个人是谁啊?”我问他。

“好像叫作奥博或古博吧?我不太记得了。”

“莱因·古博?”

“您听说过这个人吗?”

“那是卡拉斯最后一本小说《风之影》里的人物。”

伊萨克皱起眉头。“小说里的人物?”

“在那本小说里,莱因·古博是恶魔的名字。”

“这未免也太戏剧化了吧!唉,管他是谁,至少他这个人还挺幽默的。”伊萨克说。

我不久前才刚和那个行踪诡异的怪客碰过面,记忆犹新,怎么看都不觉得那个人有任何幽默感,不过,为了让谈话顺利进行,我决定还是把个人意见放在心里。

“那个叫作古博的人,他脸上有一大片灼伤的伤痕,整张脸的五官都模糊了,对不对?”

伊萨克一脸微笑地望着我,表情介于玩笑和担忧之间。

“说实在的,我毫无所悉。跟我讲的人也从来没见过那个神秘陌生人,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卡贝斯塔尼的儿子隔天把事情告诉他的秘书,于是就传开来了。是不是有张灼伤的脸,他倒是没提到。这该不会又是您从小说里看来的吧?”

我使劲摇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事情后来怎么样了?卡贝斯塔尼的儿子真的把库存书都卖给古博了吗?”我问。

“那个做事草率的公子哥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向古博狮子大开口,开出了天价,古博一气之下决定取消这笔交易。几天后,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位于新村的仓库半夜失火,一切烧得精光,连一片瓦都没留下。一毛钱也没捞到!”

“卡拉斯的书怎么样了?全都烧掉了?”

“几乎都烧光!还好,卡贝斯塔尼的秘书一听说有那么一项交易,就机警地赶到仓库,把卡拉斯历年作品各拿了一本回家去藏了起来。她多年来一直负责与卡拉斯联络,两人建立了深厚的交情。这个秘书名叫努丽亚,我想她大概是整间出版社,甚至放眼整个巴塞罗那,唯一认真阅读过卡拉斯小说的人。努丽亚一向很容易移情弱者。她小时候会把街上的小猫小狗捡回家养,长大后喜欢的全是默默无名的落魄作家,大概是因为她父亲始终想成为作家,却一直没成真。”

“您好像对她了如指掌。”

伊萨克露出狡猾的笑容。

“我对她的了解甚至超乎她的想象。她是我女儿。”

我无言以对,心中满怀着疑惑。这段往事,我越听越迷惘。

“据我所知,卡拉斯一九三六年返回巴塞罗那,有人说他后来死在这里。他在巴塞罗那还有家人吗?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伊萨克幽幽叹了一口气。

“天知道!卡拉斯的父母好久以前就离婚了,他妈妈去了南美洲,后来在当地再婚了。至于他父亲呢,据我了解,自从卡拉斯远走巴黎,父子就不再联络了。”

“为什么不联络呢?”

“我怎么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把生命搞得很复杂,好像嫌这世界还不够复杂似的。”

“您知道卡拉斯的父亲是否还在世?”

“我希望他还活着。他比我年轻,不过,我这几年很少出去走动,也不看报纸的讣闻版。朋友一个个都像掉在地上的苍蝇一样,死啦!说实在的,心里真不好受。对了,卡拉斯随母亲的姓。他父亲的姓氏是富尔杜尼,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帽子专卖店,据我所知,他跟儿子不怎么亲。”

“卡拉斯重返巴塞罗那,如果不是回来探望他父亲,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想要再见您的女儿努丽亚一面呢?既然他们交情还不错……”

伊萨克露出无奈的苦笑。

“即使如此,我大概也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吧!唉,我好歹也是她父亲。我所知道的是,有一次,大概是一九三二年或一九三三年的时候,卡贝斯塔尼派努丽亚到巴黎出差,当时,她在胡利安·卡拉斯家里寄居了好几个礼拜。这件事还是卡贝斯塔尼告诉我的。她明明告诉我,她是住在旅馆里。我女儿当时还没结婚,我总觉得卡拉斯似乎在缠着她。我家那丫头努丽亚,是个能让男人一见倾心的女孩。”

“您的意思是,他们俩是情侣?”

“您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告诉您好了,我从来不干涉努丽亚的私生活,因为我自己也不足以成为她的表率。以后您要是有了女儿就知道了,虽然我从来不祝福别人生养女儿,您看着好了,她迟早会让您伤心的。我说,哪天您要是有了女儿,就会开始把男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您觉得会跟她上床的,另一种则是您觉得不会和她有瓜葛的。不同意这种说法的人,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怀疑卡拉斯就是属于第一种人,因此,管他是多么杰出的天才还是遭遇不幸的可怜人,对我来说,他反正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说不定您误会他了……”

“您不必替他辩解,毕竟您还太年轻,对于女人的了解程度,就像要我烤蛋糕一样,根本是一窍不通!”

“这倒也是。”我自认理亏,“您的女儿从仓库拿出来的那几本书呢?后来怎么样了?”

“都在这里呀!”

“在这里?”

“不然的话,您父亲上次带您来的时候,您挑中的那本书,是哪里来的?”

“我不明白。”

“事情很简单。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仓库失火之后,隔了几天,我女儿努丽亚有天晚上突然到这里来。当时,她神情非常紧张。她说有人一直在跟踪她,她很怕那个叫古博的人盯上了她手上那几本书,会用尽各种手段把书毁掉。努丽亚告诉我,她要把卡拉斯的书藏在这里。然后她走进大厅,穿梭在错综复杂的书架迷宫里,仿佛埋藏宝物似的。我没问她到底把书藏在哪里,她也没跟我提过。她离开之前还告诉我,一旦找到卡拉斯,她就回来拿书。我觉得她似乎还爱着卡拉斯,不过,在她面前,我也没说什么就是了。我曾经问过她,最近有没有见过卡拉斯,或是收到过他的消息。她告诉我,已经好几个月不知道他的下落,事实上,自从他在巴黎寄出最后一本作品的修正稿之后,就没了消息。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我可以确定的是,自从那天之后,努丽亚就再也没有卡拉斯的消息了,而那几本书就一直放在这里,除了积灰尘,也没啥用啦!”

“您觉得,您女儿愿意跟我聊这件事吗?”

“或许吧。不过,我可不保证她说的会比我诚恳相告的内容还要多。您别忘了,这些都是陈年往事啦!老实说,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所期待的那样融洽。我们一个月见一次面,顶多就是在附近吃个午餐,然后她就回去了。好多年前,她嫁给一个还不错的男孩子,是个性格有点莽撞的记者。唉!说实在的,这样的人十之八九都会去搞政治,不过心地还算善良。她是自己去公证结婚的,没请任何人去观礼。她结婚一个月之后我才知道。她从来没把丈夫带来给我看过。我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婿,好像叫作米盖尔吧,要不就是类似的名字。我想她大概对自己的父亲不太满意。唉,我不怪她。她现在已经变了个人,甚至学会了织毛线,她还告诉我,再也不做西蒙娜·波伏娃式的打扮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家当法语和意大利语翻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会意大利语的,总之,肯定不是跟我这个做父亲的学来的。我可以给您她的地址,但我不确定,如果她知道是我给的地址,会不会反而不高兴呢?”

伊萨克在旧报纸的空白角落写下地址,撕下来递给我。

“感激不尽!谁知道,说不定她会记得别的事情。”

伊萨克撇着一抹微笑,神色黯然。

“她从小就能记得每一件事情。真的,她全都记得。唉!孩子大了,你再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我想,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我跟您说的这些,千万别在努丽亚面前提起啊!今天晚上聊的内容,您和我知道就好,不能传出去。”

“您放心,我不会的。您觉得,她是不是还在想着卡拉斯呢?”

伊萨克长叹一声,低下头来。

“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每个人都把这种事情藏在心里,更何况她现在都结婚了。我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有个小女朋友,我还记得她叫特蕾西塔,是贸易街上圣玛利亚纺织厂里缝围裙的女工。那时她才十六岁,比我小两岁。她是我的初恋情人。您那是什么表情?唉!我知道,年轻人都以为我们这些老头从来没谈过恋爱。特蕾西塔的父亲先天就是哑巴,在波恩市场有个卖冰的摊位。您不晓得,我请求他把女儿嫁给我的那天,心里有多紧张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五分钟,面无表情,手上还握着冰块。后来,为了买结婚戒指,我花了整整两年努力存钱,没想到特蕾西塔却病倒了。她告诉我,她的病是在工厂被传染的。六个月后,她死于肺结核。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把她葬在新村墓园那天,她哑巴父亲的哀伤呻吟,听了让人鼻子酸。”

接着,伊萨克久久不发一语。我待在一旁,屏息以待。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面露微笑。

“唉!我跟您聊的是五十五年前的往事啦!可是不瞒您说,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我怀念我们俩当年一起散步到一八八八年万国博览会的旧址,也忘不了我对她念情诗,她呵呵笑个不停的模样,那首情诗还是我躲在叔叔的海鲜香肠店角落写的。我甚至还记得那个帮我们看手相的吉卜赛女人的长相,她说,我和特蕾西塔会终生相知相守。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我还能说什么?没错,我想努丽亚心里一定还想着那个男人,只是她从来不提罢了。老实说,关于这件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卡拉斯。您还太年轻,根本不会明白,可是我知道这有多么令人伤心。您如果问我对卡拉斯的看法,我告诉您,他是个无耻的偷心贼,偷了我女儿的心,让她的生命陷入痛苦深渊。我对您只有一个请求,当您见到我女儿的时候,多跟她聊聊,然后回来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幸福吗,是否已经原谅她父亲了……”

就在天亮前不久,我提着一盏油灯,再度踏进遗忘书之墓。我边走边想着当年,伊萨克的女儿也是这样穿梭在黑暗的走道,内心和我有着同样的决心:抢救一本书。起初,我觉得自己走的是初次造访时走过的路线,但没过多久就发现,这座迷宫里错综复杂的走道,数目之多,任谁都不可能会记得。我试了三条自认为曾经走过的通道,最后走回了原点。伊萨克面带笑容,站在原点等着我。

“您以后会回来拿书吧?”

“当然。”

“既然这样,您最好还是动点手脚吧!”

“动什么手脚?”

“年轻人,您还真有点迟钝。想想希腊神话中牛头怪物弥诺陶洛斯的故事……”

我思索了好几秒钟,才总算听懂他的建议。伊萨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递给我。

“您在每个转弯的角落都做上小记号,而且是只有您自己才认得的记号。这是很老旧的木材,上面已经布满各种刮痕,所以,应该没有人看出来做了记号,至少您下次要来找书的时候,就不必盲目摸索老半天……”

我遵从他的指示,每次走到转弯处,就在下一条通道口的书架刻下字母C和X,二十分钟后,我已经完全迷失在书架迷宫里,于是,我打算就在这里随便找个藏书的地方。往右一看,整排都是大文豪霍韦亚诺斯的深奥论述。在小小年纪的我看来,这种书大概连老学究或书呆子都不会想碰吧。我抽出其中几本,再看看后面第二排的书,整排书上覆盖着厚灰尘,包括好几本莫拉丁的喜剧剧本,以及哲学家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我决定把卡拉斯的书塞进《吉隆纳市一九〇一年民事诉讼年度报告》和《胡安·瓦雷拉小说全集》之间,没有特别用意,纯粹是觉得好玩。书架上已经塞得满满的,于是,我决定抽出两套书中间那本《黄金世纪诗集》,就在同样那个位置,把《风之影》塞了进去。我对心爱的小说眨眨眼,然后将霍韦亚诺斯文集归位,重新把第一排书摆好。

接着,我马上离开那里,循着先前刻下的记号,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通道,心中不免还是浮现一丝哀愁。我不禁想,假如我在这本偶然找到的书里发现了新世界,那么,还有多少未知的世界尚未被发掘,而且终将永远被遗忘在这里?我觉得周围有千百万个找不到主人的灵魂,那一页页遭弃绝的文字,都是被遗忘的世界,无言地沉没在幽暗的汪洋……

当我回到圣安娜街的家里,天边已经露出几道黎明的曙光。我悄悄打开家门,没开灯,直接蹑手蹑脚地跨进门槛。我站在玄关,看着走道尽头的饭厅,桌上依旧是昨晚庆生会的摆设。蛋糕还是完好如初放在那里,餐盘也没动过。我父亲静静地坐在摇椅上,两眼直望着窗外。他还没睡,身上依然是昨天那套西装,右手上夹着一根烟,好似夹着一支笔。白色的烟雾冉冉飘起。父亲已经许多年不抽烟了。

“早安!”他轻声说着,随即拧熄了才抽一半的香烟。

我定定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背着晨光的他,眼神模糊难辨。

“昨晚你出门之后,过了好几个小时,克拉拉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他说,“从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担心你。她特别留话要你回电,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我不想再看到克拉拉,也不想再跟她讲话了。”

父亲只是默默地点头。我随手拉出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低头看着地板。

“你一整个晚上去哪儿了?”

“到处逛逛。”

“你快把我吓死了。”

他面无愠色,话中也听不出任何责备的语气,只有无尽的温柔。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你脸上怎么了?”

“哦!我在雨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这一跤滑得还真不轻啊!赶快擦点药。”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对父亲扯谎,“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我已经累得都快站不稳了。”

“上床睡觉之前,至少先把生日礼物拆开来看看吧!”父亲说道。

他指了指餐桌上那个用玻璃纸包装的礼物盒。我迟疑了一会儿。父亲点点头。我拿起小盒子,左看右看,然后原封不动地交还给父亲。

“你还是拿回去退钱吧,我没资格接受任何礼物。”

“礼物的作用是让送礼的人高兴,无关接受者。”父亲说道,“再说,这个东西是不能退的。快打开来看看吧!”

我在幽微的晨光中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装纸,里面是个手工制作的木盒,质地光滑,四周还镶了金边。打开盒子之前,我一直是面带微笑的。打开的那一刻,盒子发出了清脆响亮的一声,就像钟表的嘀嗒声。盒中铺了一层深蓝色绒布,大文豪雨果那支传奇的万宝龙钢笔就躺在木盒中央,闪亮耀眼。我拿起钢笔,走到阳台边仔细看了又看。笔套的金色夹子上,刻着一行小字:


达涅尔·森贝雷,一九五〇





天才疯子

GENIO Y FIGURA



1953





11


那年秋天的巴塞罗那,落叶纷飞,整座城市的街道像是覆盖了一层蛇皮。生日那一晚发生的一切,已如尘封的记忆,或许,老天爷决定让我过个安息年,毛头小子将迈向成熟之路了。我没再去想克拉拉、卡拉斯或那个叼着烟的无脸怪客,关于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到了十一月,我的平静生活正好满一个月,在此期间,我始终没走进皇家广场去窥探过克拉拉的窗子。但我必须坦承,这不能完全归功于我自己。书店的业务实在太忙了,父亲和我天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什么闲工夫想别的事。

“我看,我们得找个人来帮忙找书才行了。”父亲说,“我们需要个很特别的人,既要有侦探的敏锐,又要有诗人的才情,工资低廉,却要天天挑战不可能的任务……”

“我想,我已经有个适当人选了。”我说道。

我在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栖身的费尔南多街回廊下找到了他。这个游民正拿着从垃圾桶捡来的报纸,一看到标题又是赞扬政府公共建设的成功,让他忍不住要愤慨议论一番。

“我的老天爷啊!真是可恶!”我听到他大骂着,“这些法西斯党混蛋,只会把我们大家都变成井底之蛙……”

“早啊!”我轻声向他打招呼,“您还记得我吗?”

游民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泛起灿烂的笑容。

“哎呀,我没有看错吧!您近来可好?朋友,来,我请您喝红酒!”

“今天换我请您吧!”我说,“您愿意赏光吗?”

“快别这么说啦!您如果请我吃顿海鲜饭的话,我是不可能拒绝的。不过,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给我什么我都吃。”

前往书店的途中,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告诉我,他几周以来都在躲警察,尤其是那个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傅梅洛警官,两人之间似乎有深仇大恨。

“傅梅洛?”我突然想起,内战初期在蒙锥克堡杀死克拉拉父亲的人,就叫作傅梅洛。

他点点头,脸色苍白,神情惊恐。露宿街头几个月之后,他看起来又饿又脏。这个可怜人根本不晓得我要带他去哪里;我发现他的眼神透露出恐惧和焦虑,但他却一路废话连篇,刻意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到了书店前,游民以忧虑的眼神看着我。

“请进!这是我父亲的书店,我想把您介绍给他认识。”

游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不不不,这可不行!我这样怎么见人呢?这可是有水平的地方,我会让您颜面无光的……”

这时候,父亲从店门口探出头来,快速打量了游民,然后偷偷瞄着我。

“爸,这位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

“请多指教。”游民几乎是颤抖着回话。

父亲以诚恳的笑脸欢迎他,还对他伸出了手,游民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握,怕自己手上的污垢弄脏了父亲的手。

“我看,我还是走吧,两位别麻烦了……”

父亲轻轻抓着他的手臂。

“快别这么说,我儿子告诉我,说您要来跟我们一起共进午餐……”

游民惶恐地盯着我们。

“我看这样吧,您先到楼上洗个热水澡,如何?”父亲说,“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散步到康索力餐厅吃午饭。”

费尔明结结巴巴,说了一堆没有人听得懂的话。父亲始终面带微笑,他带着费尔明往前门走去,事实上应该说是拖着他走的,我帮忙把店门拉下来。我们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把他弄进浴室。脱掉衣服之后,他看起来就像战乱中的难民,仿佛被拔光了毛的鸡,不断地颤抖。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深深的烙痕,身上和背部则布满疤痕,看了就让人心疼。父亲和我惊讶地互望了一眼,但都没说什么。

游民终于乖乖去洗澡,他惊恐地发着抖,像个孩子似的。这时候,我赶紧去衣橱里找干净的衣服给他穿,隐约听见父亲正滔滔不绝地跟他聊得起劲。我找到一套父亲已经很久不穿的西装,还有旧衬衫和内衣裤。至于他带来的包袱里,连鞋子都不能穿了,更别提衣服。我找到一双父亲嫌太小的皮鞋,接着又把费尔明那堆旧衣服,包括几件火腿色的长裤,全部用报纸包起来,然后丢进垃圾桶。回到浴室时,我看见父亲正在帮费尔明刮胡子。他脸色苍白,全身都是肥皂味,看起来起码年轻了二十岁。看来,他们俩已经成了好朋友。经过这番彻头彻尾的大扫除,费尔明焕然一新。

“我说,森贝雷先生,要不是命运安排我去做情报员,说真的,我最想做的是人文领域的工作。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希望能成为古罗马诗人一样的人,只要看到悲剧和死去的语言,我就会很兴奋。但我父亲是个短视近利的人,经常对我们唠叨说,希望家里至少有个小孩能从事军警工作。我的七个姐妹都有脸部汗毛太长的问题,因此没有资格报考警察。父亲临死前,我狠了心在他病榻前发誓:我这辈子即使没能戴上三角军帽,至少也要当上公务员,总之,再也不碰文艺了。我是个思想传统的人,父亲说得再怎么没道理,我还是要遵从他呀,您了解我的意思吗?但即使如此,您千万别以为我真的把文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读了很多书,不信的话,我可以把《人生如梦》背给您听……”

“好啦,长官,拜托,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们都相信您饱读诗书。”我说完,马上躲到父亲身后。

费尔明眼神中尽是感激之情,他从浴缸里出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父亲递给他一条浴巾,他拿着干净的浴巾擦拭身体,高兴地笑了。我帮他穿上衣服,可惜尺寸太大了。父亲立刻抽出自己的皮带交给我,要我帮他系上。

“您看起来好帅呀!”父亲说道,“对不对,达涅尔?”

“大家都会以为您是电影明星。”

“快别这么说,我可是比以前差多了,大力士一样结实的肌肉都在坐牢时垮掉了,从那个时候起啊……”

“可是我看您这身材,很像克拉克·盖博呢!对了,有件事情我想跟您谈谈。”父亲说。

“森贝雷先生,为了您,要我去杀人都行。只要把名字告诉我,我三两下就解决了。”

“哪有这么严重!我是想请您到书店上班,工作性质是帮客户找一些比较稀有特别的书籍。这个职位,相当于文学考古的工作,不但要熟悉古典文学,还要懂得如何在黑市交易。以我目前的状况,恐怕无法付您高薪,不过三餐可以跟我们一起吃,而且,我会帮您找个住宿的地方,或者您要住在我们家也可以,就随您的意思吧!”

费尔明看着我们,默不作声。

“您觉得怎么样?”父亲问道,“可以跟我们一起工作吗?”

这时候,我以为费尔明大概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号啕大哭了起来。



领到第一份薪水之后,费尔明立刻去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一双雨鞋,还请我和父亲去斗牛场附近一家餐厅吃牛尾大餐。父亲帮他在华金柯斯塔街的旅馆租了个房间,旅馆老板娘和我们楼上的邻居麦瑟迪塔丝很熟,因为这层关系,所以费尔明不必填写警察局要求的住宿表格,免得傅梅洛警官追到这里来抓他。偶尔,我会想起他身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很想问个清楚,就怕他的疤痕跟傅梅洛有关系。不过,他那哀伤的眼神告诉我,还是别提这件事吧!碰到适当时机,他自然会把来龙去脉跟我们说清楚。每天早上七点整,费尔明一定出现在书店门口,衣着整齐,面带微笑,准备接下来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甚至更久。除了希腊悲剧之外,他还爱上巧克力和奶油面包,身上因此多长了点肉。此外,他也跟上潮流,嘴上蓄了时髦的短髭。自从一个月前在我家浴缸洗过热水澡之后,这个昔日的街头游民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然而,费尔明外表的惊人转变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是他的工作表现。他的直觉出奇敏锐,不管要他找什么奇怪的书,通常只要费时几个钟头,最多不过几天就会有着落。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书,而且,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时,没有人招架得住。他跑遍了城里的私人图书馆和文艺社团,偶尔还会发现假冒的古董书呢!这时候,对方不是干脆把书送给他,就是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他。

从街头游民摇身变成了模范公民,这是教堂神父最爱谈的神迹之一,但是这一类的故事,就像地铁站墙壁上贴的生发水广告,神奇得让人难以置信。费尔明在书店上班三个半月之后,一个礼拜天的凌晨两点,电话铃声把我和父亲吵醒了。是费尔明住的那家旅馆老板娘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们,费尔明莫名其妙地用力捶墙壁,还说,谁要是敢进他的房间,他就用碎玻璃割断那人的喉咙。

“拜托您!不要打电话报警,我们马上就赶过去。”

我们火速赶往华金柯斯塔街。那是个冰冷的夜晚,寒风萧萧,在铁灰色的夜空下,我们从古老的慈悲之家和虔敬之家前方快步跑过,无视于黑暗中传来的悄声议论与目光,忍受着粪土和煤炭的味道,终于来到费尔兰迪纳街口。往下走是拉巴尔区,阴暗的前方有几条街道,其中一条就是华金柯斯塔街了。老板娘的儿子已经在旅馆楼下等着我们。

“打电话报警了吗?”父亲问道。

“还没有!”

我们立刻跑上楼。旅馆在三楼,螺旋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破旧电线吊着简陋的灯泡,灯光昏黄而朦胧。旅馆老板娘恩卡娜女士是基层警察的遗孀,她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发卷,身穿水蓝色睡袍,站在旅馆门口迎接我们。

“我说,森贝雷先生,咱们可是水平高、口碑好的旅馆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说着,她带我们进了那充满霉味和消毒水味的走道。

“我了解……”父亲在一旁轻声响应她。

费尔明的吼叫声从房内传来,在走道尽头都听得见。其他房客从门缝探出头,一张张备受惊吓的脸上都写着疲倦和无奈。

“啊呀!其他人都去睡觉吧!他妈的!这又不是江湖卖艺,有什么好看的?”恩卡娜女士气得口不择言。

我们来到费尔明的房门前,父亲轻轻用指关节叩门。

“费尔明!您在里面吗?我是森贝雷呀!”

吼叫声再度传来,听得我惊心动魄。恩卡娜女士也急得不知所措,双手直按压着隐藏在丰满胸部下扑通扑通跳的心脏。

父亲又叫了他一次。“费尔明!您快开门呐……”

费尔明又是一阵咆哮怒吼,而且还疯狂撞墙,直到他声嘶力竭。父亲叹了口气。

“您有房间的钥匙吗?”

“当然!”

“请拿来给我吧!”

恩卡娜女士很犹豫。其他房客都在走道边探头探脑,每个人都吓得脸色惨白。这震天价响的吼叫声,大概连附近的军备总部也听得见吧!

“还有你,达涅尔,赶快去找巴洛医生,他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里拉尔塔街十二号。”

“我说,找个神父会不会比较管用呢?我看他这个样子,八成是恶魔附身了……”恩卡娜女士在一旁出主意。

“不,一定要找医生来才行。快,达涅尔,你快去吧!还有,恩卡娜女士,拜托您,快拿房间钥匙给我。”

巴洛医生是个中年老光棍,晚上常闹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读读左拉的作品,要不就是盯着未成年少女的照片,打发无聊的漫漫长夜。他是我家书店的老主顾,经常自嘲是个二流庸医,然而,蒙塔内尔街上那么多医生,很少有人像他看诊那么仔细。巴洛医生的病患大多是附近的老妓女或穷苦人家,这些人常常付不出医药费,但他还是照样帮他们治病。他不止一次感叹这个世界是上帝的尿壶。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巴塞罗那足球队能赢得冠军,这样就死而无憾了。

他穿着睡衣来开门,一身酒味,嘴上叼着熄掉的雪茄。

“达涅尔?”

“我父亲要我来找您……情况很紧急!”

我们回到旅馆,首先看到恩卡娜女士惊惶不安地啜泣,其他房客的脸色则像教堂蜡烛一样惨白,我父亲双手搀扶着费尔明,两人缩在墙角。费尔明一丝不挂,吓得直发抖,而且哭个不停。房间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墙上沾满了谁知道是血迹还是粪便的污物。巴洛医生看到这情形,马上示意要我父亲把费尔明扶到床上躺下。恩卡娜女士那个壮如拳击手的儿子也上前帮忙。费尔明不断地呻吟,像一头无法被制伏的狂野猛兽。

“我说老天爷啊!这个可怜人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问题?”恩卡娜女士倚在门边摇头感叹着。

医生替费尔明量了脉搏,也检查了他的瞳孔,然后不发一语地从皮包里拿出注射针筒。

“抓紧他!我替他打一针之后,他就会乖乖睡觉了。达涅尔,你来帮我!”

我们四个人好不容易合力压制住费尔明,巴洛医生猛地往他的大腿打了一针。他的四肢本来绷得像钢筋一样硬,不到几秒钟,他的眼神渐渐茫然,接着整个人就躺平不动了。

“哎哟!您快帮他检查一下,这个人身体很虚弱的,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啦?”恩卡娜女士在一旁紧张地说道。

“您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医生一面安抚老板娘,同时检视着费尔明那满身的疤痕。

我看到医生默默摇头。“该死的……”他咕哝着。

“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我问他,“刀伤吗?”

巴洛医生摇头否认,他在杂物堆里找出毛毯,帮费尔明盖上。

“这是灼伤。他被用刑虐待过……”医生解释,“这些疤痕,都是高温铁板的烙印。”

费尔明整整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在黑牢中惊醒,接下来发生的事全都忘了。知道自己行为失控之后,他羞愧地跪在地上恳求恩卡娜女士原谅。他再三保证,一定会将旅馆的墙壁重新粉刷。他知道恩卡娜女士很虔诚,所以特别承诺,一定会为她到附近的伯利恒教堂望十次弥撒。

“只要您健健康康的就好!千万别再那样吓我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啊……”

父亲不但赔偿了所有损失,还拜托恩卡娜女士再给费尔明一次机会。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至于旅馆里其他房客,大伙儿都是孤苦的小老百姓,不会跟他计较这些。经过一夜惊魂,老板娘反而对费尔明更亲切了,她告诉费尔明,一定要乖乖服用巴洛医生的药。

“恩卡娜女士,为了您,要我吞砖块都行!”

我们渐渐忘了那件事,但我再也不敢随便拿傅梅洛警官开玩笑了。经过那一晚,为了不让费尔明落单,我们几乎每周日都带他去新潮咖啡馆喝下午茶,再到议会街和恩宠大道转角的费米纳戏院看电影。父亲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引座员,他总会趁着播放倡导短片时,偷偷让我们从一楼的逃生门进去。可是才刚刚坐定,费尔明却恼火了。

“真是羞耻啊!”他愤慨地说道。

“您不喜欢看电影吗,费尔明……?”

“说实在的,我对第七艺术一点感觉都没有。据我所知,这玩意儿只是让粗俗愚蠢的人有点寄托,比足球或斗牛更糟糕。电影技术的发明,最初是作为娱乐文盲大众之用,五十年过去了,情况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过当费尔明看见美国女明星卡罗尔·隆巴德之后,对电影的负面评价马上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你们看看那胸部!我的老天爷啊!好大的胸脯啊……”他旁若无人地对着大银幕兴奋大叫,“这不是奶子……简直是两艘大帆船啊!”

“安静点好不好?讨厌的家伙,再不闭嘴,我马上就去找戏院经理!”我们后排有人忍不住叫骂起来,“真是不知羞耻!这国家简直就像猪圈……”

“费尔明,您还是小声一点吧!”我好言劝他。

然而,费尔明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他已经完全沉醉在那迷人的乳沟里,只见他痴痴笑着,眼睛直盯着大银幕不放。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已经走到恩宠大道了,我却发现我们这位奇书神探还意犹未尽呢!

“我看,得帮您找个老婆才行。”我说道,“多个女人在身边,生命会变得更美好,以后您就知道了。”

费尔明叹了一口气,似乎还对大银幕美女的魅力念念不忘。

“您这是经验之谈吗,达涅尔……?”他率直地问我。

我只是笑了笑,心里明白得很,父亲一定正在偷偷瞄我。

自从那天之后,费尔明每个礼拜天都要往电影院跑。父亲喜欢待在家里看书,费尔明则是从不错过周日的电影,他会买一大堆巧克力糖,坐在第十七排的位置边看边吃,等待他的女神出现。他根本不在乎情节,电影开演后,他就开始絮絮叨叨个不停,直到女神在大银幕现身才闭嘴。

“我一直在思考找老婆那件事……”费尔明说,“或许您说得有道理。我们旅馆里有个房客,是从南部塞维利亚来的还俗修士,这个人很风流,三天两头就带漂亮的小姑娘回来过夜。我说,现在的年轻人体格强壮多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看他身材也不算高大呀!说不定,他是靠着祷告把那些女孩弄到手的!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有什么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依我看,这个修士对女孩子很有一套,光是亮出修士服就很管用了。我说,达涅尔,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我对女人不怎么了解,真的。”

“没有人一开始就了解她们的,即使连弗洛伊德或女人自己也是这样啊!不过,这就像使用电器一样,只要知道指头该按哪个开关就可以了。来吧,告诉我,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对我来说,女人就是要有圆润的身材才够女性化,该凸的要凸,这样才有东西抓嘛!不过,我看您大概喜欢纤细的女孩子吧?是不是这样?”

“我必须很诚恳地告诉您,我对女孩子真的没什么经验,事实上根本就没有。”

费尔明仔细打量了我一番。

“我想,一定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吧?你被揍的那件事……”

“也不过是被打个耳光,痛一下就过去了……”

费尔明露出同情的笑容,似乎在臆测我心里的想法。

“我说啊,有这么个经验也不错,认清女人的真面目最重要。第一次做爱,绝对是无可比拟的人生经验。男人从第一次脱光女人的衣服开始,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把那一颗颗纽扣慢慢解开!那白嫩温暖的肉体,就像冬夜里抱着暖乎乎的烤白薯,啊……哦……”

几秒钟之后,薇若妮卡·蕾克出现在大银幕,费尔明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趁着中场休息,他赶紧跑去大厅旁的小摊子买零食。他大概是以前饿怕了,现在连一丁点儿饥饿感都耐不住,而且肚子似乎永远填不饱。我独自坐在戏院里,根本没注意电影在演些什么。如果说我还想着克拉拉,那是骗人的,我念念不忘的只有她的肉体,在钢琴教师的猛力冲击下,她的肉体颤抖着,淋漓的汗水流露着性爱的欢愉。我看了看前方的大银幕,却瞥见有个人影往中间位置走去,在我们前六排的座位坐了下来。我心想,戏院总是充斥着寂寞孤独的人,例如我就是。

我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剧情上。男主角是个外表冷漠、内心热情的警探,他告诉男配角,像薇若妮卡·蕾克这种女人,再怎么完美善良的男人看到她,也会沉沦、堕落,如果爱上她,最终只会被她抛弃,换来令人绝望的下场。费尔明看电影已经看出心得来了,他把这种情节称为“另类宗教故事”。根据他的说法,这种情节反映的是枯燥乏味的公务员以及思想守旧的老教友厌恶女人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女色就是不三不四的恶习。我想起费尔明苦于无法和心仪的女人约会时发的牢骚,不禁自顾自地笑了。只是,不到一秒钟,我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个坐在前面第六排的观众突然转过头来,定定望着我。放映机的光线穿越了整个放映厅,在微弱光影下,我终于认出了这个人,他是无脸怪客,那个名叫古博的神秘人物。他锐利的眼神直盯着我不放。他抿嘴奸笑,在灰暗的光线中,完全看不见嘴唇。我揪紧领口,双手僵硬地握在胸前。霎时,两百把小提琴在大银幕上同时响了起来,接着是枪声、惨叫,然后,银幕完全变黑……整个放映厅陷入一片漆黑,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渐渐地,银幕又亮了起来,放映厅变回蓝光和紫光交错的空间。无脸怪客不见了!我回头张望,终于在外面的走道上看到他的身影,他正和两手提着一堆零食的费尔明擦身而过。费尔明回到位子上坐下。他递给我一颗巧克力杏仁糖,疑惑地看着我。

“喂!达涅尔,你那张脸怎么跟修女的屁股一样苍白哩?你还好吧?”

观众席里传出一股怪味。

“嗯,好奇怪的味道啊……”费尔明说道,“闻起来就像老律师放的臭屁!”

“不,是纸张燃烧的味道。”

“算了吧,来颗瑞士糖,吃了以后,神清气爽。”

“我不想吃。”

“还是拿着吧,谁知道,或许你待会儿突然又想吃了呢!”

我把糖果收在外套口袋里,继续心不在焉地看电影,对于美艳的薇若妮卡和她那致命的吸引力,完全视而不见。费尔明尽情享受着电影和零食的乐趣。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恶梦中醒来,只希望我在前六排座位上看到的无脸怪客只是幻觉。然而,他虽然仅在黑暗中匆匆看我一眼,但他带来的讯息已经够明确了:他并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12


费尔明来书店工作之后,成效立现,因为我发现自己比以前空闲多了。不必四处帮客人找书的时候,他就在店里忙着整理书籍,或制作促销海报,要不就是擦玻璃,甚至拿抹布和酒精把每一本书都擦得一尘不染。这么一来,我就有闲暇去处理我疏忽已久的两件事:一是继续调查卡拉斯之谜。还有,更重要的是,我该去找好友托马斯·阿吉拉尔聚聚了,这阵子蛮想念他的。

托马斯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长得一副严肃凶狠的样子,大家看了他就退避三舍。他像个勇猛的斗士,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眼神严峻而深沉。好几年前,我们在卡斯佩街的教会学校因为打架而认识。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父亲到学校接他,身边还带了个看起来非常骄纵自负的女孩,原来那是托马斯的姐姐。我决定好好戏弄她一番,谁知道,我都还没出手呢,托马斯已经先压到我身上来,只见他拳头挥个不停,仿佛暴雨似的落在我身上。挨了这一顿,让我全身酸痛了好几周。当时,怒气冲冲的托马斯使出全身蛮力揍我,四周围满了爱看热闹的小孩,我被打断一颗牙齿,却对生命有了新的体会。我没告诉父亲和神父们究竟是谁把我揍得这么惨,也没跟他们讲,对手的父亲当时还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欢呼叫阵呢。

“是我不对!”我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几个礼拜之后,托马斯下课后居然过来找我。我吓得半死,愣在那儿不敢动,心想这家伙又要来修理我了。结果,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串话,我唯一听懂的是,他希望我原谅他,因为他很清楚,那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应该戏弄你姐姐……”我说,“要不是你先把我的嘴巴打烂了,我恐怕会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

托马斯羞愧地低下头。在我眼前的是个害羞、沉默的巨人,他平常就像个游魂似的,一个人在教室和学校的走廊上晃来晃去。其他的孩子们,尤其是我,大家都怕他,没有人敢去跟他说话或正眼看他。他低着头,几乎要发抖了,吞吞吐吐地问我想不想跟他做朋友。我说我想!于是,他向我伸出手来,我们就这样握手言和。我的手被他捏疼也尽力忍住了。那天下午托马斯请我去他家吃点心,向我展示了各种奇怪的机器,全都堆放在他的房间里。

“都是我自己做的!”他得意地告诉我。

我实在看不出那些机器是什么东西,只好默默点头,露出一副很钦佩他的表情。看来,这个大块头用纸板、废铁打造了一群朋友,而我是第一个认识这群朋友的人。那是他的秘密天地。我跟他聊起去世的母亲,也谈到自己是多么想念她。我话刚说完,托马斯立刻不发一语地抱住我。那一年,我们十岁。从那天起,托马斯·阿吉拉尔变成我最要好的哥们,而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托马斯看似一副恶狠狠喜欢动拳脚的样子,其实他个性温和又善良。他有口吃的毛病,碰到跟他母亲、姐姐和我之外的人讲话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他对于创造各种奇怪的机器相当着迷,认识他不久后,我发现他拥有各种机械的结构图,从留声机到计算器都有,都是他用来研究机械奥秘的资料。除了跟我一起玩或替他父亲打工之外,托马斯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房里制造令人无法理解的机械。他对机械有天分,却对实用价值毫无概念。在现实生活中,他有兴趣的事物少之又少,只有格兰大道上的交通信号灯、蒙锥克公园的喷泉夜景,或游乐园里的机器人。

托马斯每天下午都会去他父亲公司打工,偶尔会在工作结束后到书店来晃晃。我父亲对他那些发明一直很感兴趣,还送了他一些机械相关的书籍,或托马斯最崇拜的爱迪生等伟大发明家的传记。这些年来,他和我父亲已经情同父子,而且,他也一直绞尽脑汁想利用老旧的风扇,为我父亲发明一台书目自动分类机。这项计划已经进行了四年仍无着落,但我父亲一直鼓励他千万不要放弃。至于费尔明,我把托马斯介绍给他认识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对我的好友会有什么看法。

“您一定就是达涅尔的发明家朋友吧!非常荣幸认识您,我是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森贝雷书店的书籍顾问,请多指教!”

“托马斯·阿吉拉尔……”我的好友结结巴巴报上自己的名字,面带微笑向费尔明伸出手。

“小心啊!我看您那只手,根本就是水压机,可别把我这有如小提琴家的纤细手指给捏碎啦!这家书店很需要我呢!”

托马斯立刻松了手,连忙向他道歉。

“请问,您对费马分割原理有何看法呀?”费尔明问道,同时还搓揉着手指。

接着,这两人开始热络地讨论深奥难懂的数学原理,在我听来就像阿拉伯文,一句都听不懂。费尔明始终用“您”或“博士”称呼托马斯,还假装没发觉他有口吃的毛病。托马斯对费尔明的耐心和体贴感念在心,常带着包装盒上印着碧湖美景、乳牛和咕咕钟的瑞士巧克力来送他。

“你那个朋友托马斯很有天分,可惜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多跟人来往会比较好。”费尔明发表他的高见,“科学家都是这样,就是不跟人来往,不信您看看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等伟大学说,却被人运用来制作原子弹,而且没经过他同意!还有啊,托马斯那副媲美拳击手的高大身材,在学术圈也不讨好,这是世人的偏见,总觉得学者都该长得瘦弱……”

其实,费尔明很想帮托马斯跳脱那贫乏空洞、令人费解的生活,当务之急是开发他的语言潜力和社交能力。

“人就跟猴子一样,都是社交的动物,朋友关系、团体生活,甚至闲聊是非等特质,其实都是我们内在的伦理规范。”他说,“这完全是生物学的观点。”

“您说得太夸张了吧?”

“哎呀,达涅尔!您有的时候还真是太无知了!”

托马斯的冷酷外表遗传自他父亲。阿吉拉尔先生是位富有的房地产商人,公司在繁华的佩拉约街,天鹰百货公司的隔壁。他是个优越感很强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有理。他对所有事情都是自信满满,总觉得儿子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而且智能不足。为了补救这个可耻的缺憾,他想尽办法找来最好的家教,期盼能把儿子变成“正常人”。“我希望您把我儿子当成笨蛋来教,懂吧?”我曾经多次听到他这样对家教老师说。老师们用尽各种方法,甚至苦苦哀求,但托马斯始终只用拉丁文跟他们说话,那是他精通的语言,流利的程度媲美罗马教皇,丝毫没有口吃的毛病!所有家教最后都绝望地辞职了,他们很怕这个少年会越来越疯狂,说不定哪天会用古代西亚人的阿拉米语诅咒他们!阿吉拉尔先生仅存的唯一希望,就是让这个高头大马的儿子去当兵。

托马斯有个大我们一岁的姐姐,名叫贝亚特丽丝。我和托马斯的友谊要归功于她,因为多年前那个下午,我看到她父亲牵着她在校门口等着,决定开个玩笑戏弄她,结果被托马斯狠狠揍了一顿。真是不打不相识,若非如此,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跟他说话。贝亚特丽丝和她母亲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像爸爸。她顶着一头红发,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经常穿着浅色丝质或羊毛洋装。她拥有模特般的高挑身材,走路总是像根木桩似的挺直身子,她极度自恋,总把自己当成高贵的公主。她有双湖水绿的眼眸,却老是坚持自己的眼珠是“绿宝石和蓝宝石的结合”。贝亚特丽丝多年来读的都是教会女校,或许是因为修女管得紧,只要父亲不在的时候,她总会偷偷用高脚杯喝茴香酒。她还喜欢穿名牌丝袜,脸上化的妆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我实在受不了她那副德行,对于我毫无掩饰的嫌恶,她也很不客气地用冷漠的眼神回报我。

贝亚特丽丝有个在穆尔西亚当兵的男朋友,名叫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他是陆军上尉,长枪党员,总是喜欢抹上厚厚的发蜡,标准的世家子弟,家族在港口拥有许多船坞。卡斯科斯上尉能在军队谋得官阶,全靠他在国防部的叔叔。他经常发表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内容不外是赞扬西班牙是多么优异的民族,还说布尔什维克王国已经岌岌可危了。

“马克思已经死了。”他严肃地说道。

“是啊,一八八三年就死了!”我回应他。

“你给我闭嘴!小混蛋,你再啰唆,我一脚把你踢到北极去!”

有几次,我瞥见贝亚特丽丝听了上尉男友的蠢话之后,嘴角竟漾起浅浅微笑,接着,她抬头望着我,眼神很茫然。我用苦笑回应她,但立刻就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过去我死都不愿意承认,但这毕竟是我心底真正的感觉:其实,我是很怕她的。





13


从那年开始,托马斯和费尔明决定结合两人的聪明才智,合力进行一项新计划,根据他们的说法,这项计划可以让托马斯和我都不必去当兵。费尔明对于当兵,可不像阿吉拉尔先生这么热衷。

“兵役最大的作用,就是调查文盲人口的比例嘛!”他说,“这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两周就够了,何必浪费两年的时间呢!军队、婚礼、教堂、银行,不就是《启示录》里的四骑士。很好笑?行,您尽管笑吧!”

不过,就在十月的一个午后,费尔明的自由派思想却意外动摇了。那天下午,书店突然来了个老朋友。那天,我父亲正好到阿亨托纳镇去替一套古董书估价,晚上才会回来。我负责看店招呼客人,费尔明则爬上梯子,忙着整理最上层的书架,因为书籍已经堆得快碰到天花板了。太阳下山后,就在打烊前不久,贝尔纳达的身影出现在橱窗外。她穿着便服,因为周四是她的休假日。她看到我立刻挥手打招呼。我又惊又喜,赶紧请她进门。

“哎呀!您都长这么高了呢!”她站在门口说道,“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您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紧紧拥抱着我,激动地流泪。她摸摸我的头,又摸了我的肩膀和脸庞,看看我是否一切都好。

“我在家里,天天都想念您,少爷!”她低着头说道。

“我也很想念你,贝尔纳达!来,亲一个吧!”

她羞赧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而我热情地在她脸颊上啵了好几下,逗得她呵呵笑。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正期待着我打听克拉拉的事,但我已经打定主意绝口不提。

“你今天好漂亮,看起来非常高雅!怎么突然会想来找我们?”

“老实说,我很早就想来探望您,但是您也知道,家里事情多,我真的很忙。巴塞罗先生虽然很有智慧,但他像个小孩似的,一定要有个人处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不过,我今天打定主意来这一趟,因为明天是我外甥女生日,我想送她一本好书当作生日礼物,很多文字、没什么插图的那种。我这个人脑筋不好,书的事情我都不懂……”

我还没来得及搭腔,店里突然一声轰隆巨响,一整套精装《布拉斯科·伊巴涅斯全集》从最上层书架掉下来。贝尔纳达和我惊愕地抬头张望,只见费尔明像是表演空中飞人似的从梯子滑了下来,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色眯眯的。

“贝尔纳达,这位是……”

“费尔明·罗梅罗·德·托雷斯,森贝雷书店的书籍顾问,请多指教,夫人!”费尔明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执起贝尔纳达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

贝尔纳达那张脸,顿时成了一颗红甜椒。

“哎呀!您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夫人……”

“当然是,您至少也是个伯爵夫人。”费尔明急着插话,“这个我最清楚了,皮尔森大道上最优雅的贵妇我都认识!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够向您介绍适合青少年阅读的经典名著,我们有意大利作家萨尔加里最好的作品,也有桑多坎的冒险史诗……”

“哎哟,老天爷,我也不晓得!您知道,孩子的爸爸是全国劳工联合会成员,我得挑对书才行……”

“别担心,我们这儿有凡尔纳的冒险小说《神秘岛》,内容极具教育意义。”

“您如果觉得不错的话,那就这本好了……”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费尔明讲得天花乱坠,把贝尔纳达迷得团团转,他热情地盯着她看,仿佛她是一盒可口的雀巢巧克力糖。

“您呢,达涅尔少爷,您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罗梅罗·托雷斯先生是我们这儿的专家,他说的准没错。”

“既然这样,那我就买这本叫什么岛的书,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对了,多少钱啊?”

“不用钱,算是我们送你的!”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夫人,请让我费尔明有此荣幸成为巴塞罗那最幸运的男人,就让我来付这个钱吧!”

贝尔纳达看了看我们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位,这本书是我要买来送给外甥女的,还是让我自己来付钱吧……”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换个做法,让我请您喝下午茶吧!”费尔明提出建议,一只手不停地梳理头发。

“去吧!去吧!”我在一旁鼓励她,“你一定会很愉快的!我帮你把书包起来,费尔明穿件外套就可以出门了。”

费尔明立刻跑到后面去梳头整装,他喷了古龙水,最后穿上西装外套。我从收款机里拿了点钱给他。

“我应该带她去哪儿?”他低声问我,语气紧张得像个小男生。

“如果是我,会请她去四只猫咖啡馆。”我说,“那是个很有爱情运的地方!”

我把贝尔纳达买的书交给她,故意对她眨了眨眼。

“我要付您多少钱呢,达涅尔少爷?”

“我也不晓得,以后再告诉你吧。书上没有标价,我得问我爸爸才知道。”我胡诌了个理由骗她。

我看着他们挽着手一起出门,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圣安娜街的尽头。我心想,如果有人在天堂掌管命运的话,希望他能好心施舍一些幸福给这两个人。我在橱窗上挂起“打烊”的牌子,接着进里屋查看父亲登记订单的小册子。这时候,我听到店门开启的铃铛响了。我暗想,说不定是费尔明忘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父亲从阿亨托纳镇回来了。

“是谁……?”

等了几秒钟,依旧无人响应,于是,我继续翻阅订单册子。

我听到书店里传来脚步声,缓慢地踱着……

“费尔明?爸?”

没有人回话。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冷笑,立刻把册子合上。或许是客人没看见“打烊”的牌子,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我听见书本从书架落下的声音,决定到前面查看一下。我紧张地猛吞口水,手里握着拆信刀,走到后门口。这时候,我已经不敢再出声了。不久,我又听到了脚步声,越走越远……店门的铃铛声又响了一次。我探头张望书店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我直奔店门口,摸黑把门锁上。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又胆小,转身走回书店后面的房间,却瞥见柜台上有张纸。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有燃烧过的痕迹,影像很模糊,看起来就像被沾满煤屑的手指按压过。我把照片拿到灯光下细看。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笑容灿烂。他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一头金发,身材清瘦,颇有贵族气息。她看起来比他小个一两岁,脸色苍白,五官精致,留着俏丽的深色短发,清秀可爱,神采飞扬。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而她一副顽皮的模样,似乎在跟他窃窃私语。我对影像中的人一见如故,总觉得这两个不知名的陌生人反而像是老朋友。照片背景是一家商店的橱窗,看来应该是帽子专卖店。我仔细看了看这对情侣,从他们的衣着看起来,这张照片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年的历史了,一对青春洋溢的情侣,眼神充满着希望。火舌几乎吞噬了照片周围的部分,但依然看得出老旧橱窗上那一行幽灵般的文字:


安东尼·富尔杜尼之子

创立于一八八八年




重返遗忘书之墓那天晚上,伊萨克曾告诉我卡拉斯用的是母姓,他父亲的姓氏是富尔杜尼,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帽子专卖店。我再次凝望照片中的情侣,突然惊觉,这个少年一定就是胡利安·卡拉斯,他在遥远的过往对着我微笑,却忽视了那把将他烧成灰烬的熊熊火焰。





幻影之城

CIUDAD DE SOMBRAS



1954





14


隔天早上,费尔明扇动着爱神丘比特的翅膀来上班,脸上堆满了笑,不停地哼着波莱罗舞曲。换了别的时候,我大概会上前去问他和贝尔纳达喝下午茶的情形,不过,今天我却没这个心情。父亲早上十一点有个约,他必须把书送到哈维尔·维拉斯科教授在大学广场的办公室。费尔明一听到这个学者的名字,立刻气得抓狂,于是,我决定自告奋勇帮忙送书。

“哼!这家伙根本是个书呆子、酒鬼,十足的法西斯败类!”费尔明义愤填膺,拳头紧握,“他仗着自己是教授,有决定期末成绩的权力,只要有机会,就想搞出点儿桃色新闻……”

“您就别生气了,费尔明!维拉斯科教授付钱向来大方,而且都是预付,他还四处帮我们宣传。”父亲说道。

“他那些肮脏钱,沾满了纯洁少女的鲜血!”费尔明驳斥他,“天主保佑!还好我这辈子没跟未成年少女上过床,不过我可不是没机会,两位别看我今天一副落魄狼狈样,想当年我也是英俊潇洒的大帅哥呢!虽然有一堆女孩子投怀送抱,但是有些看起来不太正经的,保险起见,我都会要求看她们的证件。做人,总不能连最起码的道德标准都没有!”

我父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费尔明,您这个人真是说破了嘴皮也说不通!”

“那是因为我有理,我说得有理!”

我前一天晚上就把维拉斯科教授要的书打包好了,包裹里面有几本里尔克的诗集,还有几本伪书,都是哲学家奥尔特加的爱国散文集。我拎着包裹径自出门,留下费尔明和父亲继续唇枪舌剑吵个不停。

真是风光明媚的一天!湛蓝晴空万里无云,清新的微风吹拂着,散发出秋天和海洋的味道。十月的巴塞罗那一向是我的最爱,初秋时节的街道,因为散步的人群而生气蓬勃,如果再去喝一口卡纳雷塔斯喷泉的水,甚至会让人觉得自己变聪明了,更神奇的是,自来水常有的浓浓氯味,这时候也尝不出来了。我在街上悠闲地漫步,沿路偶尔要避开努力干活的擦鞋匠和喝咖啡的公司职员。路上还有卖彩票的小贩用力吆喝着。忙着打扫街道的清洁工,仿佛将手上的扫帚当画笔,优雅地彩绘迷人的市容。此时的巴塞罗那已进入车水马龙的高峰时段,在巴尔梅斯街等红绿灯时,我看到两侧的人行道上满是身穿灰色风衣的上班族,大家正好奇地紧盯着一辆红色敞篷轿车,仿佛车上坐着身穿睡衣的大明星。我沿着巴尔梅斯街走到格兰大道,后来在一扇橱窗上看到飞利浦电器的广告海报,上面写着:“电视,这个新的救世主已经驾临人间,人类的生活从此改观,我们将变成属于未来的人类,就像美国人一样。”费尔明熟悉各种科技新知,他老早就预言了未来可能发生的现象。

“我告诉您啊,达涅尔,朋友,电视是反基督教的玩意儿,过个顶多三四十年,人类恐怕连怎么放屁都不会了,大家又回到山顶洞人的原始时代,全都成了无知的愚民。报纸上都说,这世界恐怕会被原子弹毁灭,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人类最终不是笑死,就是笨死,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而且都是愚蠢至极的玩笑……”

维拉斯科教授的办公室位于文学院三楼,那条铺着西洋棋地砖的昏暗走廊,走到尽头就是了。我看到教授站在教室门口,正在跟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学生说话,女孩穿着性感的紧身洋装,纤纤细腰特别引人注目,修长美腿套着精致的丝袜。维拉斯科教授出了名地风流,大家都知道,名门闺秀如果没跟这位名教授去小旅馆里一夜风流,情感教育就不算完整。我凭着平常练就的商业直觉,决定不去打断他的谈话,反正闲着也是无聊,我干脆好好鉴赏一下这位出色的女学生。或许是刚刚一路轻快散步让我突然起劲了,也可能是青春期的关系,更何况,我身边的女性大多是年长女性,连和克拉拉来往的那段时光都如幻梦一般。那个女学生背对着我,所以,我顶多只能从背影去想象她的身材,霎时,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长长的獠牙咬了一口……

“哎呀!那不是达涅尔吗?”维拉斯科教授惊呼着,“还好送书的是你,上次来的那个怪里怪气的人,叫什么来着?反正听起来就像斗牛士的名字,我看他那个人,要不是酒喝多了,就是在家里关太久了。你能想象吗?他居然问我‘花苞’这个词儿怎么来的,他说话慢吞吞的,语气暧昧。”

“他没有恶意的,大概是吃药产生的副作用,他的肝有点毛病。”

“哼!难怪,一天到晚肝火这么旺!”维拉斯科咕哝着,“我要是你们,早就把他送进警察局了。我看这个人铁定有前科!还有,他那双脚,多脏多臭啊!上面长了一堆红红的东西,恐怕几十年都没洗过。”

就在我想替费尔明辩解的时候,那个刚刚和维拉斯科谈话的女学生忽然转过身来,我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她微笑地看着我,我却觉得一双耳朵好像要起火了。

“嗨!达涅尔。”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向我打招呼。

我对她点点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我终于了解,原来自己一直迷恋着好朋友的姐姐,那个让我害怕的人。

“啊!怎么,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维拉斯科好奇地问道。

“达涅尔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贝亚特丽丝向他解释,“他也是唯一有资格说我娇生惯养、自以为是的人!”

维拉斯科惊愕地看着我。

“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替自己辩解,“而且,我只是开玩笑罢了。”

“我还在等你道歉呢!”

维拉斯科在一旁开心地笑了,他接过我手上的包裹。

“我看,我在这里是多余的喽!”他边说边拆着包裹,“啊!太好了!对了,达涅尔,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在找一本书,书名是《虚张声势:我在摩洛哥的青春岁月》,作者是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巴蒙德,附有作家佩曼的导读和批注。”

“好的,我会转告他。情形如何,我们几周后就会跟您汇报。”

“就这么说定了!我得走了,还有三十二个空空的脑袋正在等我呢!”

维拉斯科教授顽皮地对我挤眉弄眼,然后就进了教室,留下我和贝亚两个人。我紧张得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喂,贝亚,那次取笑你的事情,我真的……”

“我跟你开玩笑的,达涅尔!我当然知道那是小孩的把戏,再说,托马斯还狠狠揍了你一顿。”

“就是啊,我到现在还觉得痛。”

贝亚对我嫣然一笑,看起来善意十足,至少暂时可以休战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是娇生惯养,有时候也挺自以为是的。”贝亚说,“你不怎么喜欢我,对不对,达涅尔?”

她突然这么一问,我惊讶得无言以对。没想到,我对别人的反感,这么轻易就表露出来。

“没有,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托马斯跟我说过,其实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受不了我父亲,偏偏又不敢对他怎么样,只好拿我出气。所以,我也不怪你!碰到我父亲这种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傻笑、点头。

“看来,托马斯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弟弟对每个人的想法都清楚得很,他只是嘴巴不说罢了,哪天他要是决定开口,保证会惊天动地。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耸耸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经常聊到你、你爸爸、你们家的书店,还有跟你们一起在书店工作的那个人,托马斯说,他简直是个天才呢!有时候,我总觉得你们反而比我们更像他的家人。”

我瞥见她的眼神:严厉、坦白,而且无畏无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一直微笑。她的坦诚反而让我不知所措,所以,我只好转头去看中庭花园。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这里念书。”

“嗯,我刚上大一。”

“主修文学啊?”

“我父亲认为弱势性别不适合研读科学。”

“是啊,太多数字了!”

“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喜欢阅读,而且,文学院里有趣的人比较多。”

“就像维拉斯科教授这种吗?”

贝亚撇嘴一笑。“达涅尔,我虽然刚上大一,但各种流言蜚语我可是清楚得很,尤其是像他这种人……”

我不禁自问,自己是哪一种人呢?

“再说,维拉斯科教授还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他们两人都是西班牙轻歌剧协会的会员。”

我刻意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

“嗯,你男朋友呢?我们的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上尉还好吧?”

她收起笑容。

“巴布罗再过三个礼拜就会来找我了。”

“你一定很高兴吧!”

“嗯,我真的很高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孩子,不过,我知道你心里并不这么想。”

我心想,其实也不尽然。贝亚一直盯着我看,我本想换个话题,没想到嘴巴比脑筋快了一步。

“托马斯说你们打算要结婚,婚后就在费罗尔定居?”

她点点头。“巴布罗一退伍,我们就结婚。”

“你一定等不及了吧?”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话中酸溜溜的语气,实在不晓得这恶毒无礼的念头是从何而来。

“我倒是无所谓。他们家的事业都在那里,好几个船坞,以后都会交给巴布罗经营。他很有领导能力。”

“看得出来!”

贝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再说,这么多年来,巴塞罗那这座城市,我也看够了……”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疲惫和哀伤。

“据我所知,费罗尔是座很迷人的城市!充满生命力,还有那里的海鲜,听说是好吃到无法形容的人间美味!尤其是大螃蟹……”

贝亚摇头叹息。我觉得她似乎快要气哭了,但她自尊心太强,所以忍了下来,最后只是冷静地苦笑着。

“过了十年,你还是不忘利用机会羞辱我,对吧,达涅尔?来吧,尽管羞辱我吧!不用客气。我错了,不该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至少装个样子也行。不过,我想,我大概不像我弟弟这么讨人喜欢吧?耽误了你的时间,抱歉了!”

她一转身,马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我看着她的脚步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越走越远,她的身影,穿梭在那一道道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阳光里。

“贝亚,等等!”

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赶紧跑去追她。我在走道上把她拦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眼神里尽是怒火烈焰。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你并没有错,一切都是我不好。我并不像你弟弟说的那么好。我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受了羞辱,那是因为我忌妒你那个混账男友,一想到你以后要跟着他定居费罗尔,我心里就有气,去那个地方跟非洲刚果有什么两样?”

“达涅尔……”

“你误会我了。我们可以做朋友的,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你也误会了巴塞罗那。你以为你已经看遍了这座城市?我向你保证,绝非如此,如果你愿意,改天我就带你去见识不为人知的巴塞罗那。”

我看到她脸上漾起了笑容,默默流下两行热泪。

“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她说,“要不然,我就去跟我弟弟讲,他一定会把你揍扁!”

我向她伸出手。

“我觉得这样很公平。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她握了我的手。

“你礼拜五几点下课?”我问她。

她迟疑了一会儿。“下午五点。”

“那么,我们五点整在回廊见。天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你没见过的巴塞罗那,到时候,你大概就不想跟那个白痴去费罗尔了,因为你对这座城市的记忆,会永远纠缠着你,如果就此离去,你会终生遗憾的。”

“你似乎很有自信嘛,达涅尔!”

我这个一向愣头愣脑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居然也傻乎乎地点头承认了。我看着她的身影在走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不禁在心里自问: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15


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旧址仍在。老旧萧条的店面,就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一栋占地狭小、破旧肮脏的建筑物楼下,一旁是戈雅广场。店铺玻璃上沾满污垢和灰尘,依稀可见店名,门前还挂着一张形状如圆顶礼帽的海报,上面写着:本店可依个人尺寸订制帽子,巴黎最新款式。门上有把挂锁,看起来至少已经挂在那儿十年了。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想在阴暗的屋内看出个究竟。

“如果您要租房子,那就来晚啦!”有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中介公司的人刚刚才走。”

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身黑衣,标准的寡妇装扮。她包着粉红色头巾,露出几个发卷,脚上穿着棉质拖鞋,搭配肉色半筒丝袜。我猜她大概是这栋楼房的管理员。

“原来这家店要出租啊?”我问她。

“怎么,您不是来租房子的?”

“原本不是,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突然想租了。”

管理员老太太皱着眉头,八成在犹豫到底该怎么跟我打交道。我立刻露出满脸灿烂的笑容。

“这家店已经关门很多年了吗?”

“至少有十二年了!那个老家伙过世之后就关门了。”

“您是说富尔杜尼先生?您认识他吗?”

“我在这栋房子住了四十八年喽,年轻人!”

“所以,您也认识富尔杜尼先生的儿子?”

“胡利安啊?那当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照片,递给她看。

“您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胡利安·卡拉斯?”

管理员老太太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看。她接过照片,拿到眼前细看一番。

“您认得出他吗?”

“卡拉斯是他妈妈娘家的姓!”她以责备的语气纠正我,“这就是胡利安,没错。我记得他有一头很亮的金发,不过照片里看起来发色好像深了一点。”

“您知道跟他站在一起的这个女孩是谁吗?”

“你又是谁啊?”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我正在调查卡拉斯先生的相关资料,嗯……我是说胡利安。”

“胡利安去了巴黎,大概是一九一八年或一九一九年的事情。您知道吗?是因为他父亲逼他从军啊!我想,他母亲带着他出走,八成是为了让这可怜的孩子躲过从军的命运。后来就剩下富尔杜尼先生一个人,一直住在那个阁楼。”

“您知道胡利安后来有没有再回巴塞罗那?”

管理员老太太愣了一下,默默盯着我看。

“您难道不知道吗?胡利安去巴黎那年就死啦!”

“啊,什么?”

“我说,胡利安已经过世啦!死在巴黎……才去没多久就死了。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去从军。”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怎么知道?当然是他父亲告诉我的。”

我轻轻点着头。

“我懂了。他有没有告诉您,胡利安是怎么死的?”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那个老头没提到什么细节。胡利安离开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给胡利安,于是我把信交给他父亲,没想到,老头却告诉我他儿子已经死了,以后如果有他的信,直接扔掉就行了。哎哟!您怎么摆出那种表情啊?”

“您被富尔杜尼先生骗啦!胡利安并没有在一九一九年去世。”

“您说什么?”

“胡利安一直在巴黎住到一九三五年,后来,他回到了巴塞罗那。”

管理员老太太一听,立刻神采飞扬。

“这么说来,胡利安在这里啊?他在巴塞罗那?在哪里?”

我点头称是,同时也深信,这么一来,老太太一定会告诉我更多事情。

“真是天主圣母保佑啊!您不知道我听了有多高兴。他能活着,那是因为他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虽然有点古怪,但是人长得英俊!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让人疼。我们家伊莎贝拉那个丫头多喜欢他呀!还说呢,我那时候都以为他们俩会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能不能再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啊?”

我把照片递给她。老太太看了又看,仿佛在看宝贵的护身符,或是一张重返青春岁月的车票。

“真是不敢相信,好像他还站在我跟前似的……那个讨厌鬼,为什么要说他死了呢?唉,有什么办法?有的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我说,胡利安在巴黎从事什么行业?我敢说他肯定很有钱。我一直觉得这孩子将来是赚大钱的料。”

“嗯……那倒不尽然。他当了作家。”

“写故事的?”

“差不多啦!他写的是小说。”

“像广播剧那种啊?真是太好了!我一点都不惊讶,您知道吗?他从小就喜欢讲故事给附近的孩子听。到了夏天,我家伊莎贝拉和几个表姐妹还会爬上屋顶平台去听他说故事。据说他讲的故事每次都不一样,但是主题不外乎死人或神鬼之类的。我刚刚也说了,这孩子有点怪。有这样一个怪里怪气的父亲,不怪也难!他那个太太带着孩子离家出走,我可是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实在太可恶了嘛!您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插手管人家的闲事,而且大伙儿都好相处,只有这个老头,实在太欺负人。咱们这栋楼,大家都知道他会打老婆,他们家三天两头就会传出凄惨的叫声,好几次还惊动了警察。我可以理解,有时做丈夫的为了尊严,需要修理一下老婆。现在有些女孩子真是不像话,太随便了,哪像我们这么端庄。不过这老头不分青红皂白毒打老婆。您知道吗?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有一个朋友,一个叫作薇森蒂塔的年轻女孩,就住在这一栋的四号三楼。有时候,那个可怜的女人被打得受不了,只好逃到薇森蒂塔家,当然,也会聊一些事情……”

“例如什么样的事情?”

老太太眉头深锁,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说:“例如,那孩子不是跟那个老头生的!”

“胡利安?您是说,胡利安不是富尔杜尼先生的亲生儿子?”

“至少那个法国女人是这么跟薇森蒂塔说的,究竟是出于怨恨,还是有其他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母子去了巴黎好多年以后,薇森蒂塔才把这件事告诉我。”

“那么,胡利安的亲生父亲是谁呢?”

“那法国女人始终不肯说,说不定她自己也不晓得。您也知道,外国女人比较随便……”

“您认为这是她经常被丈夫毒打的原因吗?”

“天晓得!她有三次被打到必须送医治疗,您听好,三次呢!那个可恶的畜生,居然还有脸到处去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说她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在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我才不相信!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和左邻右舍也常有纠纷,还诬赖过我死去的丈夫,他有一次竟然去警察局报案,说我丈夫偷了他店里的东西。在他眼里,所有从南部来的人,不是小偷就是猪!”

“您认得照片里这个站在胡利安身边的女孩吗?”

管理员老太太再度端详着那张照片。

“我从来没看过她呢!这女孩长得真漂亮。”

“从照片看来,他们好像是男女朋友?”我提示她,说不定可以帮她唤起一些记忆。

她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我。

“照片看起来确实如此,可是据我所知,胡利安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当然啦,他如果有,大概也不会告诉我。就像我家伊莎贝拉,当我发现她跟那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啦!唉,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们老人家呢,却是一开口就不知道闭嘴……”

“您还记得他的朋友吗?有没有跟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来过这里?”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

“都过了这么多年啦!再说,胡利安后来那几年也很少在家了,您知道吗?因为他在学校交了个很要好的朋友,那孩子家世非常显赫,我告诉你,就是名声响亮的阿尔达亚家族。现在的人大概都对这家族没什么印象了,可是在当年啊,他们可是跟王室一样尊贵,非常富有!我好几次看到他们派车子来接胡利安,我说,您真应该看看那辆车,连佛朗哥的座车都没这么豪华!他们有专任司机,那车子啊,从里到外都闪闪发亮!我儿子帕科告诉我,那种车好像叫什么‘螺丝莱斯’,只有王公贵族才坐得起。”

“您记得胡利安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哎哟!光是阿尔达亚家族这个名号就够响亮啦,哪里还需要名字呀!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倒是记得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个性有点鲁莽,好像叫米盖尔吧!我想他大概也是胡利安的同班同学。至于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子,您就别问我啦,我不记得了。”

看来,我们似乎没更多好谈的了。不过,我怕管理员老太太谈话的兴致就这样消失,于是决定硬着头皮继续找话题聊天。

“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那个老头过世的时候没留遗嘱,至于他那个太太呢,据我了解,一直到现在还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连葬礼都没回来参加呢!”

“她为什么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看,八成是想离他越远越好吧!说真的,这也不能怪她。后来,房子这些事情就全部交给律师处理,那个人非常诡异,我没见过他,但我女儿伊莎贝拉住在五号二楼,她说那律师好几次入夜了才来,他手上有钥匙,开门进去之后,他就在里面走来走去,走了一阵子之后就离开了。她跟我说,有一次还听到女人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声音!您说这怪不怪?”

“说不定他在踩高跷!”我故意逗她。

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我,显然,管理员老太太是很严肃地在谈这件事情。

“这些年来,除了律师之外,还有谁来过吗?”

“有个看起来很凶恶的人。我记得他一直在冷笑,大老远就看到他往这里走来。他说自己是市警局的人,想进去公寓里看看。”

“他说了为什么吗?”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否认。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

“什么某某警官。我才不相信他是警察呢!整件事听起来就不对劲,您了解我的意思吗?根本就是他个人的恩怨。我跟他说钥匙不在我这里,他有什么要求的话,请打电话跟律师联络。他跟他说会再回来,但是后来就没见过他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您大概知道那个律师的名字和地址,是吗?”

“这个您得去问中介公司的莫林斯先生,他的公司就在附近,佛罗里达布兰卡街二十八号一楼。您就说是奥萝拉女士让您去找他的。”

“真是太感谢了!还有,奥萝拉女士,请问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都清空了吗?”

“清空?没有。那个老家伙死了之后,一直没人来清理,有时还会传出臭味。就是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

“您觉得,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说不定会发现胡利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我不能做这种事情!您得去找莫林斯先生,这些事是他在打理的。”

我对她露出狡猾的笑容。

“可是,我想您一定有钥匙吧!而且……您该不会告诉我,您对那里面的情况一点都不好奇吗?”

奥萝拉女士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真是个小魔头!”



那扇门仿佛陵墓墓碑,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声音,房间内散发着腐败的恶臭。我用力将房门往里推,一条走道延伸至暗处。房子闻起来像是关闭已久了,有浓浓的霉味。天花板角落有几处旋涡状污垢,看起来就像几撮白头发挂在那儿。破损的地砖上盖着厚厚一层灰尘,但我发现上面有脚印,而且是走向公寓内部。

“哎哟,我的圣母玛利亚!”老太太咕哝着,“这里简直比养鸡场还臭!”

“如果您介意的话,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我提出建议。

“我看您打心眼里就想一个人进去吧!没门,快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们把门关上,接着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直到视力习惯了昏暗的空间才行动。我听见老太太急促的呼吸声,她身上的汗臭味把我熏得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盗墓贼,心智已被贪婪和渴望所迷惑。

“啊,您听!那是什么声音?”管理员老太太紧张地问道。

前方阴暗处似乎有东西在跳动,我隐约看到走道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鸽子!”我说,“八成是从破损的窗户钻进来,后来就干脆在这里筑巢了。”

“这些讨人厌的鸟类,我看了就恶心!”老太太说,“吃饱了就会到处乱拉屎!”

“您别生气,奥萝拉女士,至少这些鸟不伤人!”

我们一直往走道尽头走,来到紧邻阳台的饭厅,里面摆着一张老旧的餐桌,桌上铺着破损的桌巾,看起来就像裹尸布。桌巾下还有四张椅子,旁边是个肮脏的玻璃橱,里面摆放着一套玻璃杯和一组茶具。角落放着一架老旧的直立式钢琴,那是卡拉斯的母亲留下来的。白色的琴键又脏又黑,盖着厚厚的灰尘。靠近阳台边有张摇椅,椅子上铺着破布。摇椅旁有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副老花眼镜,以及一本真皮封面的《圣经》,大概是受洗、领圣餐的时候才用的,因为里面夹着的细线仍是鲜艳的红色。

“您瞧,老头子就是在这张摇椅上过世的。医生说,他死了两天才被发现,真是凄凉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跟外面的野狗有什么不同?还好有人来找他。不过,再怎么说,看了都让人难过……”

我走到富尔杜尼先生的摇椅旁。《圣经》旁边放了个小盒子,里面有些黑白照片和泛黄的人像艺术照。我跪在地上,犹豫着该不该去翻动那沓照片。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亵渎了一个可怜老人的回忆,不过,好奇心还是凌驾了一切。第一张小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顶多四岁的小男孩。我从那双眼睛认出了他。

“您瞧,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富尔杜尼先生还很年轻呢,这个是她……”

“胡利安有没有兄弟姐妹?”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听说,她曾经流产过一次,大概是因为被她丈夫殴打才流掉的,我也不清楚。大家就喜欢说人闲话,真的。有一次,胡利安跟同一栋楼的孩子说,他有个妹妹,只有他才看得见,小妹妹会像蒸汽似的从镜子里走出来,她和撒旦住在湖底的皇宫里。我家伊莎贝拉听了,连续做了一个月的恶梦。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也令人害怕。”

我瞄了厨房一眼,靠中庭花园的小窗子玻璃破了,焦躁的鸽子在屋外的嘈杂声,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公寓都是一样的格局吗?”

“靠马路边的都是同样的格局,但是这一户在阁楼,所以不太一样。”老太太说,“这间公寓,厨房和洗衣间都有天窗,通道旁有三个房间,走到底就是洗手间。好好布置的话,其实很不错。这里跟我女儿伊莎贝拉的家很像,但是,这里看起来简直就像坟墓。”

“您知道哪一间是胡利安的房间吗?”

“第一间是主卧室,第二间比较小,我猜大概就是那间了。”

我在走道上踱着。墙上挂的画都歪歪斜斜的,往前走到尽头是洗手间,门开着。镜子里有张脸望着我,可能是我自己的脸,也可能是胡利安那个住在镜子里的妹妹……我试着打开第二间的房门。

“这一间是锁着的。”我说。

管理员老太太惊讶地看着我,喃喃低语:“这些房门应该都没锁!”

“这间真的上锁了。”

“一定是那个老头子干的好事!别的公寓都不是这样……”

我低头一看,地上的脚印,一路踩到上锁的房门口就停下来了。

“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我说,“而且是最近的事情。”

“您别吓我呀!”管理员老太太惊慌地说道。

我走到另一个房间,房门没锁。我轻轻推开门。房里摆着一张破旧的老式轿子床,泛黄的床单像裹尸布。床头放了个十字架。床头柜上方有面小镜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花瓶和一张椅子。半开半掩的衣柜紧靠着墙壁。我在床边绕了一圈,接着仔细看了床头柜上的东西,包括好几张亲人的照片、好几份讣闻,还有一些彩票。柜子上还有个木雕八音盒,上面的小时钟故障已久,始终停在五点二十分的位置。我拿起八音盒转了几下,但是旋律大概只持续了六个音符就停了。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空的眼镜盒、一把指甲刀、一个雪茄盒,以及一面圣母像金牌。就这些东西。

“那个房间的钥匙一定藏在屋里某个地方。”我说。

“大概在房屋中介那里吧!我说,我们还是赶快走,不然……”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八音盒上。于是,我打开八音盒的盖子,赫然发现里面有一把金色钥匙,卡在机芯里。我把钥匙拿出来之后,八音盒恢复正常运转。仔细听听那旋律,原来是拉威尔的音乐。

“一定就是这把钥匙了!”我笑着对管理员老太太说。

“唉,既然那个房间是锁着的,一定有特殊原因。出于尊重,我们……”

“要不您就在大门口等我吧,奥萝拉女士?”

“走吧,快去开门!”





16


就在我正要把钥匙插进去时,一阵冷风从钥匙孔钻了进来。富尔杜尼先生为了锁紧儿子的房间,选用的锁比公寓其他门锁大了三倍。奥萝拉女士紧张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正要打开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这个房间是不是靠马路那一边?”我问她。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

“没有,这间只有一扇小窗户,还有个小通风口。”

我慢慢把门往里面推。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们背后那一丝幽暗微光于事无补。面向中庭的窗户贴满了泛黄的旧报纸。我把窗上的报纸全部撕了下来,朦胧的光线立刻钻进黑暗的房间。

“天啊!万能的天主、圣母保佑!”老太太在我身旁低声念着。

房间里挂满了十字架,用细绳吊在天花板上。每一面墙上也钉满了十字架。肯定有上百个。木制家具上依稀可见小刀刻出来的十字架,残破的地砖上也有,连镜子上都画了红色十字。我们在门口看到的脚印,可能在这张空床前徘徊过吧!这张床已经老旧不堪,钢丝床棚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金属,木制床架也蛀蚀得体无完肤。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方有一张加盖式的小书桌,桌子上方放着三个金属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拉起盖子。木制滑盖的接缝处并没有灰尘,据我推测,这个书桌不久前曾经被打开过。书桌有六个抽屉,我一一打开检查,空无一物。

我屈膝跪在书桌前,轻轻抚摸木头上的刮痕,想象着多年前的胡利安,坐在书桌前,用他那双小手涂鸦、写字。桌上放了一摞笔记本,以及一个装满铅笔和钢笔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笔记,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图,还有零散的文字、数学演算练习、零星的句子、书上摘录的字句。每一本都是这样。有些插图,同样的图案连画了好几页,但用的是不同色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幅仿佛由火焰组成的人物插图。还有十字架的画,上面盘绕着天使,但是看起来像是爬虫。我还看到一幅大宅院的素描,尖塔加上大教堂式的拱门,是座气派非凡的建筑物。这幅素描,笔触利落,才华过人。少年卡拉斯已经展露出优异的绘画天分,可惜,所有作品都停留在素描的阶段。

我翻到最后一本笔记,看都没看,打算放回原位,没想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刚好落在我脚边。那是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照片中的女孩,正是在另一张被烧过的照片中和胡利安合影的那一个。女孩在一个宽敞华丽的花园里留下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里是一幢豪宅,看来就是少年卡拉斯素描里的那一栋。我终于认出了那栋别墅是迪比达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爱你的佩内洛佩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然后拉下书桌滑盖,露出一张笑脸走向管理员老太太。

“看够了吧?”她急着想离开这个地方。

“嗯,差不多了。”我答道,“您先前说过,胡利安去了巴黎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但是他父亲说直接扔掉就行了……”

管理员老太太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我把那封信放在玄关柜子的抽屉里,说不定那法国女人哪天回